海狗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虎妞那張混合著恐懼、希冀和一絲僥倖的臉上停留。
然後，海狗子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如同撲擊的毒蛇，沒有絲毫預兆。
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寒光凜冽的匕首，刃口在昏黃的燈光下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沒有怒吼，沒有猙獰的表情，甚至眼神都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是那片深潭般的冰冷。
虎妞只覺得脖頸間一涼。
那涼意起初很輕微，像被冰片劃過。
隨即，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迅速染紅了她單薄的衣襟。
劇烈的疼痛和窒息感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緒。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嗬嗬的漏氣聲從喉嚨的裂口處湧出。
她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瞳孔裡倒映著海狗子那張近在咫尺、卻模糊扭曲的臉。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漠然，如同踩死一隻螞蟻。
怎麼會……
她的夢想……津門租界裡那個亮堂的鋪面，安穩富足的生活，不用再看任何人臉色的未來……她捲走父親所有的積蓄，以為那是通往新生的船票……
原來，只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恐懼和那一點點可憐的希冀，在這一刀之下，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潦草。
她像一件用舊了、失去了價值的工具，被隨手丟棄，連多餘的審視都懶得給予。
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吞噬了她的視線，最後的意識裡，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那濃得化不開的、荒誕的難以置信。
她所有的夢想，還未及展開一絲一毫，便已隨著噴濺的鮮血，徹底付之東流，滲入這破屋骯髒的泥土裡，再無痕跡。
海狗子抽回匕首，刃尖上一滴血珠滾落，在塵土中砸出一個暗紅色的小點。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海狗子掏出一塊灰色的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直到刃身重新光潔如鏡。
「收拾乾淨。」
他頭也沒回，聲音平淡地吩咐。
身後兩個一直如同影子般的大漢立刻動了起來。
一人上前，動作麻利地檢查虎妞的脈搏和鼻息，確認徹底死透後，像拖一袋糧食般，拽著她的腳踝，將她拖向通往後院的門口。
另一人則迅速從角落拿出早就備好的水桶、抹布和鏟子，開始清理地上噴濺的血跡。
海狗子走到桌邊，拿起虎妞那個被翻檢過的包袱，再次仔細摸索了一遍，確認除了那些銀票、零散銀元和五根小黃魚，再無他物。
他將銀票和小黃魚單獨取出，用一塊乾淨的油紙包好，揣進自己懷裡。
那些散碎銀元，他掂量了一下，隨手拋給正在打掃的一名手下。
後院早就挖好了一個淺坑，就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
虎妞的屍體被直接拋了進去，沒有棺木，沒有席子，甚至沒有給她整理一下凌亂的衣衫。
泥土被一鍬一鍬地剷起，覆蓋上去，很快便將那具尚有餘溫的身體徹底掩埋。
新土被稍稍踩實，又撒上一些舊土和落葉，看起來與周圍並無二致，彷彿那裡從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荒蕪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海狗子吹熄了油燈。
破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慘澹的月光勾勒出幾道模糊的身影。
他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院子，如同來時一樣，融入沉沉的夜色，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寒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輕響，捲走了最後一絲血腥氣，只剩下塵土和腐朽的味道，長久地瀰漫。
次日上午，陽光透過西四北派出所所長辦公室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新沏的茶香和墨錠研磨過的清冽氣味。
劉家祥端坐在寬大的座椅上，一身筆挺的黑色警官制服襯得他肩背挺直。
他正低頭翻閱一份卷宗，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輕響。
篤篤。
敲門聲響起，兩下，清晰而剋制。
「進來。」
劉家祥頭也未抬，聲音平穩。
門被輕輕推開，張奎閃身而入，反手將門帶上。
他今日的警服格外挺括，臉上帶著一種完成重要任務後的、刻意收斂的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挺直腰板。
「所長，海狗子那邊，有訊息遞迴來了。」
張奎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劉家祥的視線從卷宗上抬起，落在張奎臉上。那雙眸子平靜深邃，看不出情緒，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張奎微微向前傾身，語速平穩地彙報。
「昨天后半夜，海狗子按您的吩咐，把劉四爺的閨女虎妞，請去『問話了』。」
他頓了頓，觀察著劉家祥的反應，見所長面色無波，才繼續道。
「過程很順利。虎妞把知道的全撂了。跟咱們之前估摸的差不多，劉四爺確實還有厚實的老底子，不止車廠面上這些。」
「虎妞交代，劉四爺可能把大部分錢財，換成了洋行的票證，藏在一個印著洋文的硬盒子裡。具體是哪家洋行，她不知曉，鑰匙只在劉四爺自己手裡。」
劉家祥微微頷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示意他繼續。
張奎從懷裡取出一個用深藍色粗布仔細包好的小包裹，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到劉家祥面前的桌面上。
「這是海狗子從虎妞身上搜出來的。她捲了劉四爺藏著的所有現錢，想跑路。」
張奎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解開布包。裡面露出整整齊齊的一疊銀票，最上面一張面額赫然是一千大洋。
銀票旁邊，是五根黃澄澄、沉甸甸的小金條，在透過窗紙的柔和光線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清點過了，銀票一共五張，每張一千面額，合計五千大洋。」
「小黃魚五根，成色十足。」
張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完成交割的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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