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臘月十八，京師的年味也是濃厚起來。
街道兩側的商鋪早已掛起了紅燈籠，門楣上也貼了簇新的春聯和福字，空氣裡瀰漫著炮仗煙火殘留的硫磺氣息和燉煮年貨的香氣。
路上的行人腳步似乎也比平日輕快些，臉上帶著節前的忙碌與期盼。
這天上午，劉家祥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裝考究的禮盒，來到了張天成位於內城的一處宅邸。
宅子門臉不甚張揚，但高牆深院，自有一股氣派。
通報過後，他被僕人引著穿過影壁，進了收拾得整潔溫暖的客廳。
張天成早已在客廳候著，見他進來，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親近感的笑容，從沙發上站起身。
他穿著一身深色綢面夾襖，腳下是軟底便鞋，顯得很是居家隨意。
「家祥來了，快坐快坐。這大冷天的，還專門跑一趟。」
劉家祥將禮盒放在一旁的紅木茶几上，對張天成端正地行了個禮，方才在客位的沙發上坐下，身姿依舊筆挺。
「處長，快過年了，一點年貨，不成敬意。」
「都是些乾貨山珍，給您和府上添點年味。」
張天成笑著擺擺手，示意僕人上茶。
「你呀，總是這麼客氣。咱們之間，用不著這些虛禮。」
他目光掃過那禮盒，又落回劉家祥身上，帶著幾分讚賞。
「署裡那邊，最近還順當吧。你兼著兩邊的差事，辛苦。」
「託處長的福，一切都還順遂。署裡同仁都肯用心辦事，西四北那邊也按部就班。」
劉家祥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平穩。
兩人正寒暄著，一個穿著短褂的僕人輕手輕腳走進來，對張天成低聲道：
「老爺，書房來電話了。」
張天成聞言，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了些，對劉家祥略帶歉意地點點頭。
「家祥，你先坐，喝茶。我去接個電話。」
「處長您請便。」
張天成起身，步履略快地朝書房去了。
客廳裡只剩下劉家祥，他端起僕人新奉上的蓋碗茶，掀開蓋子，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的陳設。
紅木傢俱光潤，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牆上掛著字畫，處處透著主人的地位與講究。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張天成從書房回來了。
他臉上的神色比方才多了幾喜悅。
他走到沙發前，卻沒有坐下，看著劉家祥，臉上露出帶著些無奈的歉意笑容。
「家祥啊，原本中午該留你在家裡吃飯的，咱們好好喝兩杯。可臨時來了點要緊事，我得趕緊去辦一下，只能改日了。」
劉家祥立刻放下茶盞，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不滿或探究的神色，依舊是那副恭敬沉穩的模樣。
「處長您太客氣了。您正事要緊，我這就先告辭，不打擾您了。」
「好，好，那我送送你。」
張天成說著，也往外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廳，穿過抄手遊廊，朝宅子大門走去。
臘月的冷風拂過庭院，帶著幹冽的氣息。
劉家祥步伐沉穩，張天成則走得有些急，顯然心裡惦記著方才的電話。
剛到門口，一輛嶄新的黑色福特汽車恰好駛到門前停下。
車身鋥亮，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幹漢子，穿著警察廳配發的司機制服。
他停穩車，推開車門下來，準備繞到另一邊為張天成開門。
就在司機腳落地，剛要轉身的瞬間，許是臺階下的青石板有些微不平，又或是他心下急著服侍長官，腳下竟一個趔趄，只聽得輕微的「咔」一聲，那人臉色驟然一白，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在地。
「哎喲！」
司機痛呼一聲，隨即咬著牙，雙手撐地想站起來。
可右腳剛一受力，鑽心的疼痛便讓他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身體晃了晃，勉強單腿站穩，右腳卻虛點著地，不敢用力。
張天成見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怎麼搞的，這麼不小心。」
他走上前兩步，看著司機那痛苦扭曲的臉。
「腳怎麼樣。」
司機臉色煞白，又是疼痛又是惶恐，聲音都帶了顫。
「處……處長，我，我這腳怕是……怕是開不成車了。疼得厲害，使不上勁。」
張天成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方才接到的是內務部次長孫文林的電話，那位提攜他的恩主，讓他即刻到京郊翠微山下的別院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電話裡張天成信誓旦旦說著一個小時肯定到，可眼下司機卻崴了腳開不了車。
這年月會開汽車的人鳳毛麟角，他總不能臨時隨便找個不放心的人去次長的隱秘別院。
若是坐洋車去西郊，路上顛簸耗時，等趕到地方，怕是黃花菜都涼了，讓孫次長久等，那還了得。
一時間，張天成一籌莫展，站在車前，看著單腿站立、滿臉冷汗的司機，又看看那輛動不了的汽車，心頭火起，卻又無可奈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彷彿能聽到孫次長在別院裡不耐踱步的聲音。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一旁的劉家祥上前半步，目光看向張天成，聲音平穩清晰地開口道：
「處長，您要是著急用車的話，我幫您開也行。」
張天成正自煩躁，聞言猛地轉過頭，看向劉家祥，眼中滿是驚詫和隨即湧上的驚喜。
「怎麼，家祥，你會開車？」
他的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彷彿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劉家祥臉上露出些許謙遜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解釋道：
「處長，我見了這玩意兒就心癢癢，剛巧咱們警察廳就管著這個，所以我就近水樓臺先得月，沒事去學了學。」
「本來想著等以後有了錢，自己也買個汽車開開，沒想到今天剛好還能幫您應應急。」
張天成聽後，簡直是喜出望外。
他用力一拍劉家祥的胳膊，臉上陰霾盡掃，笑容重新浮現，甚至比剛才更加熱切。
「哎呀！家祥啊家祥，你可真是我的及時雨！好，太好了！」
他連聲說道，隨即一揮手。
「走，咱們這就走，去西郊翠微山。正好，我今天也領你見見咱們身後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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