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城郊，蘇家別苑。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月亮躲在雲層後面，只漏出幾縷慘白的光。別苑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此時整個別苑四周已經被警方佈下天羅地網。數百名警察和特勤局的人將整座別苑包圍得密不透風。警車的頂燈沒有開，所有人的行動都壓著嗓子，只有對講機裡偶爾傳出的電流聲，在夜風裡斷斷續續地響。
別苑外的一輛大型軍用車中，燈光明亮，這裡是此次行動的指揮中心。
車內，數名戴著耳機的特勤局人員和警方人員正盯著各自的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資料流在螢幕上跳動。
一個女人坐在指揮台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特勤局制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披散在肩上，髮尾微卷。她的五官溫婉柔和，眉眼彎彎，嘴角天然上翹，不笑也像在笑。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深邃。
上官海棠。江城特勤局局長。三十歲。
她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張別苑的平面圖，圖上的標記密密麻麻，紅藍鉛筆的痕跡交錯。她手裡轉著一支筆，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著，不急不慢。
秦正陽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份行動部署名單，正在最後一遍核對。
上官海棠抬起頭，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南方女子特有的軟糯。
「秦局長，您的人都部署完畢了麼？」
秦正陽把名單放下，點頭。
「已經部署完畢了，您隨時都可以調遣。」
上官海棠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讓整張臉都柔和了幾分。
「辛苦秦局長了。」
「分內的事。」
就在這時，一名戴著耳機的特勤局人員忽然按住耳麥，聽了幾秒，轉過頭來。
「上官局長、秦局長，負責監視的小組彙報說——蘇念下線了。」
上官海棠手裡的筆停了。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名特勤人員臉上，語氣還是那個調子，不急不慢。
「讓監視小組繼續密切關注。盯著，別讓他脫離視線。」
「是。」
特勤人員轉回去，對著耳麥複述了一遍指令。
上官海棠把筆放下，轉向秦正陽。
「秦局長，如今蘇念比預計時間早下線，我得先聯絡紀局長。麻煩您先去現場指揮。若是蘇念有所異動，我這邊還沒有訊息的話，您到時候便宜行事。」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分。
「總之，能不動手最好不要動手。蘇念這個孩子……挺可憐的。」
秦正陽看了她一眼。那張溫婉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一層很淡的、像霧一樣的東西。
他站起來，把名單摺好塞進口袋。
「我知道。那我先去了。」
「嗯。」
秦正陽拉開車門，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上官海棠肩頭的碎髮飄了一下。車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上官海棠收回目光，轉向另一側。
「向紀局長申請影片。」
一名特勤人員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亮起來，訊號在連線中。
片刻後，螢幕裡出現一張臉。國字臉，濃眉，眼神沉穩，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領口微敞。
公安部特殊能力治安管理局副局長，紀綱。
「海棠。」紀綱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不高，但很穩，「是有什麼新情況嗎？」
上官海棠微微頷首。
「紀局長。蘇念提前下線了。」
紀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那就按照計劃行動。首先要確保不要傷及民眾，其次保證行動人員的安全，降低傷亡。」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半度。
「最後，必要的時候，可以選擇直接擊斃。」
上官海棠的睫毛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蝴蝶翅膀被風吹了一下。
「局長，真的要擊斃嗎？」
紀綱看著她，目光不重，但很認真。
「海棠，你要記住我們的職責。我們要對民眾負責，要對法律負責。蘇家滅門這樣的慘案，不能再有了。」
上官海棠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行動吧。隨時可以聯絡我。」
「是。」
螢幕暗下去。
上官海棠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不深，但很穩，像一個人在準備做一件不太想做、但必須做的事。
她對那名特勤人員說：「告訴秦局長，行動開始。」
「是。」
———
蘇家別苑內，一間漆黑一片的房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月光被擋在外面，一絲都漏不進來。
蘇念從床上坐起來。
動作很輕，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來的瞬間，藍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五官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眉眼細長，眼尾微微上挑，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淡，像冬天被凍過一層的花瓣。頭髮有些長了，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
他在搜尋欄裡打字。
「白衣公子。」
螢幕上的搜尋結果一排排往下刷。論壇帖子、比賽影片、資料分析、花痴評論。他點開一個影片，是今天那一劍秒殺東瀛忍者的回放。月白色的殘影從擂臺上掠過，劍光一閃，人沒了。
他把影片關掉，鎖屏。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他感覺到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光，是某種更細微的、像空氣被什麼東西擾動了一下。
他迅速收起手機，身形一閃。
從床上到窗邊，沒有過程，只有結果。
他站在窗戶側面，抬手，用指尖挑開窗簾的一角。
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照在他半張臉上。外面，別苑的圍牆外，影影綽綽。許多人影在移動，穿著警服或者特勤局的制服，動作整齊，方向一致——往別苑收攏。
沒有喊話，沒有警笛，像一群在黑暗中潛行的狼。
蘇唸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動，窗簾也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搭在布料上，指尖微微泛白。
別苑外，一道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過來，在夜空中炸開。
「蘇念，你已經被包圍了，出來投降吧。」
———
別苑外，秦正陽站在指揮車旁邊，手裡舉著擴音器。
「蘇念，不要負隅頑抗。我們都知道你很強，但就算你再強，速度再快，也躲不過子彈的。我們不想傷害你。」
他頓了頓，把擴音器換到另一隻手。
「你當初在滬都既然會選擇自首，就說明你並非十惡不赦之徒。你知道法律不允許隨意殺人。我們也知道你是為了什麼而到這裡並犯下這些事。請你相信我們，我們會幫你找到你的弟弟妹妹，而且我們也已經在做這個事情了。」
別苑裡沒有回應。
夜風吹過，把擴音器裡的尾音吹散了。
秦正陽舉著擴音器等了一會兒，別苑裡依然沒有動靜。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上官海棠走到秦正陽身邊，深藍色的制服在夜色裡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只有肩章上的金屬扣在微光裡閃了一下。
「秦局長，什麼情況了？」
秦正陽放下擴音器，搖頭。
「沒動靜。」
上官海棠看了別苑一眼，伸出手。
「給我。」
秦正陽把擴音器遞過去。
上官海棠接過，舉到嘴邊。她的聲音比秦正陽輕得多，但穿透力更強，像一根針，從夜風裡穿過去，扎進別苑的每一扇窗戶。
「蘇念，我是江城特勤局局長上官海棠。只要你不反抗，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的安全，同時也保證一定幫你調查你弟弟妹妹的下落。」
別苑裡依然安靜。
上官海棠等了五秒，正要再開口。
身後指揮車裡，一名戴著耳機的特勤人員按住耳麥，聲音從車門縫裡擠出來。
「上官局長、秦局長——別苑裡的人說，蘇念從房間裡衝出來了。他門口的七名特勤人員全部被他打暈了。」
上官海棠把擴音器從嘴邊移開，轉身。
「開啟所有探照燈。優先使用遊戲裝備，儘量不要使用熱武器。狙擊手待命，持有特製熱武器的特勤人員待命。」
她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不緊不慢，但每個指令都清晰得像刻在鋼板上。
「其他人，立即行動。」
「是！」
「咔、咔、咔——」
別苑四周，數十盞探照燈同時亮起。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整座別苑照得亮如白晝。圍牆上的每一塊磚、院子裡的每一棵樹、樓房的每一扇窗戶，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數百名警察和特勤人員從各個方向湧入別苑。腳步聲密集得像鼓點，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錯，像無數把被風吹散的劍。
秦正陽站在上官海棠身邊，看著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別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上官局長，你確定不使用熱武器？」
上官海棠的目光落在別苑裡，落在那些正在移動的光束上。
「秦局長，從目前來看，蘇念只是選擇打暈我們的人，並未傷人。」
秦正陽的嘴唇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我知道。但他的實力太強了，而且速度極快。我擔心他突圍出去。」
上官海棠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像風從樹葉間穿過。
「如果他從別苑內突圍出來，我們再下令吧。」
秦正陽點點頭，目光復雜地望向別苑。
———
與此同時，別苑五百米外的一片綠化帶。
植被茂密，灌木叢有半人多高，藤蔓從樹上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月光照不到這裡，整片綠化帶沉在黑暗裡，像一塊被遺忘的角落。
兩名披著軍綠色偽裝斗篷的人蹲在植被裡，幾乎和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斗篷的邊緣垂在地上，遮住了他們的身形和裝備。
其中一個手裡舉著夜視鏡，鏡筒對準蘇家別苑的方向。他的手指在調焦環上轉了一下，畫面從模糊變清晰。
「打起來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旁邊那人蹲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我知道。」
舉夜視鏡的人放下鏡筒，轉頭看了同伴一眼。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你說上面的人想什麼呢？既然要招攬蘇念，直接招攬不就好了？搞得這麼麻煩，又是綁架、又是滅門的，現在還要我們關鍵的時候扮演救世主。」
旁邊那人沒看他，目光還釘在別苑方向。
「你就閉嘴吧。我們遵命行事就好了，管上面的人怎麼想。」
舉夜視鏡的人把夜視鏡往胸口一掛，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媽的，上面的人動動嘴，我們下面的人跑斷腿，而且還是用命。這可是從警方和特勤局的人手裡搶人啊。」
旁邊那人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好了，別抱怨了。通知其他組的人，準備行動了。」
話音剛落。
一道聲音從他們背後響起。
「其他組的人，可能行動不了了。」
那人一愣，下意識說道。
「什麼？」
但很快反應過來——這聲音不是同伴的。他猛地轉頭，手已經伸向腰間的武器。
另一名拿著夜視鏡的人也同時轉頭。
然後兩人就看到令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個少年站在月光下。
圓臉，粗眉，小眼。穿著一身血紅色的道袍，袖口繡著一柄血色彎刀。正是遊戲裡血刀門標準的制式服裝。
那少年的表情很放鬆，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逛自家後花園。他的雙手插在道袍的袖子裡，姿態隨意得像在等公交車。
而在他的背後——
八個人。
懸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每個人身上都披著和他們一樣的軍綠色偽裝斗篷，斗篷的邊緣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飄著。他們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像睡著了。
這名令兩人瞠目結舌的少年正是林楓，只是此時的他利用欺天假面化作了「武功再高也怕血刀」的樣子。
之所以會是如今這番情景，還得從他剛剛抵達蘇家別苑上空的時候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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