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各幹各的?啥意思?」他看著陳立,又看看那片一米見方的灰白土地,「我們只有三顆種子,難道要挖一個坑全埋進去?」
這個問題很實在。
陳立也愣了一下,他剛才只是憑著一股直覺說出那句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立撓撓頭,組織著語言,「我是說,秦先生給了我們一片地,一個任務。這事,應該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完成的。」
「那怎麼一起?」Leo攤開手,「就像你說的,我們怎麼種?用什麼土?澆什麼水?總得有個方案吧?」
陳舒蹲在地上,指尖輕輕劃過乾裂的土塊,低聲說:「我覺得……它需要安撫。像個生病的孩子。」
Leo立刻搖頭。
「不,這不科學。」他指著那片地,「這片土壤的成分有問題,酸鹼度,礦物質,肯定都不對。我們首先要改善土壤環境,然後控制溫度和溼度,給種子一個萌發的條件。」
他說著,眼裡又閃爍起那種屬於商業精英的邏輯光芒。
陳立看著他,又看看陳舒,最後看向自己手心裡的那顆黑色「石子」。
安撫?改善環境?
他想起了那個用手盤活死水潭的男人,想起了在豬圈裡掏了一個月糞的周文海。
他們的辦法,好像跟科學和安撫都不沾邊。
「我覺得,得用笨辦法。」陳立終於開口,「這地不行,咱們就給它換上行的。菜園裡那邊的黑土最肥,挖過來。水,咱們也用最好的,井水和溪水輪流澆,看它到底吃哪套。」
三種想法,三個方向,誰也說服不了誰。
空氣一下子沉默下來。
最後還是Leo先妥協了。
「好吧好吧,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他嘆了口氣,「這片地反正也夠大,我們分成三塊,各用各的方法。這樣總行了吧?也算是……一起幹了。」
雖然聽著有點像歪理,但眼下似乎是唯一的辦法。
三人沒再爭論,算是默認了這個方案。
牆頭上的王建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往嘴裡丟了顆瓜子,含糊不清地對小張說:「你看,這不就成了三個和尚了?」
「三個和尚?」小張沒聽懂。
「三個和尚沒水喝。」王建國磕開瓜子,把殼吐掉,「一人一個主意,誰也不服誰,這活兒幹不成的。」
小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伸長脖子看熱鬧。
從那天起,這片小小的空地就成了三人最繁忙的戰場。
Leo是最忙活的那個。
第二天下午,他趁著馬東和秦山都不在,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村子。他一路跑到村口有訊號的地方,掏出藏了好久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
「soil reversal」、「dormant seed activation」、「 soil cultivation」……
他查了一大堆資料,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後又做賊似的跑了回來。
回來後,他就開始了他的「科學種植」。他找來一些爛木條和一張撿來的破塑膠布,在那片地的三分之一處,搭起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簡易棚子。
「控制溫度和溼度是關鍵。」他一邊忙活一邊跟另外兩人解釋,「早晚溫差大,這樣可以模擬一個穩定的生長環境。」
陳舒不理會他的大棚。
她的方法溫柔得像在照顧一個嬰兒。她每天都會在那片屬於她的土地旁跪坐很久,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黃昏。
她會把那顆黑色的種子捧在手心,對著它輕聲說話。
「你不要怕,這裡很安全。」
「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醒過來,就能看到太陽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葉子。說完,她會小心翼翼地把種子放回土裡,再用指尖沾一點溪水,輕輕點在種子上。
而陳立,則選擇了最耗費力氣的辦法。
他找來木鏟和木桶,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於菜園和這片空地之間。
他把自己負責的那塊灰白色的貧瘠土壤全部挖走,再從菜園最中心,那片長勢最好的生菜地旁邊,挖來肥沃油亮的黑土,小心翼翼地填進去。
光是換土,就花了他整整兩天時間。
換完土,他又開始澆水。他記得秦山說的「萬物有時」,也記得井水和溪水的不同。
他上午用木桶提來冰冷的井水,給它灌輸力量。下午又提來清澈的溪水,給它帶去活力。
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方法,在一片小小的土地上同時進行著。
那場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左邊是Leo搭的破爛大棚,中間是陳舒每天跪著說話的空地,右邊是陳立用黑土換過、每天澆兩次水的溼地。
一週時間很快過去。
他們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了這三顆種子上。
可結果,讓人無比沮喪。
七天過去,那片地還是那片地。
Leo大棚裡的種子沒動靜。
陳舒悉心呵護的種子沒動靜。
陳立用肥土好水伺候著的種子,同樣沒動靜。
三顆黑色的「石子」,就像死了一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土裡,嘲笑著他們所有的努力。
這天下午,三人都累得不想動了,並排坐在田埂上,看著那片毫無變化的地,誰也不說話。
Leo的臉上寫滿了挫敗,他引以為傲的科學和邏輯,在這裡一文不值。
陳舒的眼睛裡也重新染上了一絲迷茫。
陳立握著拳頭,他想不通,為什麼?他們付出的心血,比拔草鬆土的時候多得多,為什麼一點用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三人心裡一緊,回頭看去。
馬東叼著根草,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看都沒看三人,徑直走到那片一米見方的試驗田前。
他的目光從Leo的塑膠棚上掃過,又看了看陳立換上的黑土,最後停在陳舒那塊平平無奇的土地上。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
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馬東動了。
他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三塊地的交界處。
「一群笨蛋。」
他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三人心口。
三人都低下了頭。
馬東斜著眼,用那根草剔了剔牙,慢悠悠地開口。
「開鎖不用鑰匙,用頭撞門是吧?」
說完,他看也不看三人臉上的表情,轉身就走,只留給他們一個晃晃悠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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