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厲寒淵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像是為她的重心提供一處可以短暫倚靠的支點。
他的掌心帶著清早空曠神殿特有的微涼，透過衣料滲進她的皮膚，但很快就染上了她體溫的暖意。
他們並肩穿過那條長長的通道，腳步默契到幾乎沒有時間差。
兩排壁燈在他們經過時依次亮起銀白色的光芒，像是某種古老的迎賓儀式，又像是這座神殿在用它的方式為新任的歌者之王拂開前路。
“對了，”厲寒淵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幾乎是刻意的隨意，“星歌城的訓練場擴建方案昨晚批下來了，預留了你說的那片迴音區。”
林汐腳步微頓，隨即跟上。“你連夜審的？”
“你昨晚在融合的時候。”他說，“我總得做點別的什麼。”
她側過頭，看見他下頜線在壁燈光影中拉出一道利落的輪廓，眼瞼微垂，目光落向前方，沒有看她。
但她知道他整晚沒有睡。
“回去給你泡杯熱飲。”她說。
厲寒淵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泡的？上次差點把廚房燒了。”
“那是意外。”林汐一本正經，“而且最後不是挺好喝的嗎？”
“林汐，”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管那種顏色叫‘挺好喝’？”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初代歌姬選擇輪迴的意義。
此時，林汐走進晨光裡，和厲寒淵並肩而行，身後神殿的戀歌符文緩緩熄滅，前方星歌城的擴建工程已經開始破土。
第一聲旋律從遠處飄來，是某個新入營的預備歌者用生澀的嗓音唱出的半句，不夠精準，但帶著一股莽撞的熱氣。
她用一根從精神海深處伸出的細線輕輕接住了它，在那句旋律墜落之前，為它墊上了一層溫柔的和聲。
那個預備歌者驚喜地頓住了腳步，四處張望，最後目光越過晨霧，落在遠處兩個並肩的身影上。
他想追上去道謝，卻被身邊的老隊員一把拽住。
“別去。”老隊員看著那兩道背影，眼裡有複雜的光，“那是歌者之王的路，咱們站在路邊好好唱就行了。”
林汐沒有回頭。
但她的精神海中，那個角落被點亮了一小片暖光。
返回星歌城的航程比去時多用了兩天。
林汐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休息艙裡，她沒有在睡覺，只是在感知。
那道與宇宙連線的細線依然存在於她精神海的底層，像一根極細的銀色琴絃，兩端都延伸到她感知的盡頭。
她能聽到遠處那些正在消失的情感節點的微弱迴響，也能隱約感知到某些新的共鳴正在星系的邊緣悄然形成。
但她沒有把這些告訴厲寒淵。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看星光在機身上緩緩滑過。
星艦降落時，星歌城的港口比往常更加安靜，訊息已經傳開了。
有人在源點星域看到了神殿的光芒，有人在遠處感知到了某種低頻的震動，戀歌軍團內部開始傳出一些她還不完全確定的猜測。
她走下舷梯時，那些停在遠處觀望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層她不確定如何形容的東西，更像是一種正在調整焦距的注視，像是在反覆確認眼前的她還是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人。
林汐沒有停下腳步解釋什麼。
她穿過港口，穿過街道，徑直走向城主府。厲寒淵跟在她身後，保持著恰好的距離，不近不遠。
書房的門關上後，她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窗外那些在星歌城街燈下行走的身影。
“他們知道了一部分。”林汐說，“他們在猜我變成了什麼。”
“他們在等你告訴他們。”厲寒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聲音很輕，“你沒說，他們就不會問。”
“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他們，因為我自己也還沒有完全弄明白。”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我會慢慢變成與宇宙連線的存在，到那時候，我能感知到銀河系的每一處情感波動，能透過戀歌將它們重新校準，但我將無法再與普通人建立長期的聯絡，因為我將會……從某個節點開始，變成他們無法觸及的存在。”
她說最後一句時，聲音平得幾乎沒有起伏，像是在重複一段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測量資料。
厲寒淵沒有立刻回答。
她聽到他走到她身後，在離她大約一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沒有碰她，也沒有繞到她面前。
“我會變成什麼？”他問。
“你還會是厲寒淵，還會是帝國皇子，還會是戀歌軍團的副統帥，只是……”林汐沒有說下去。
“只是你會在很遠的地方。”
林汐終於轉過身。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中倒映出的星光。他的表情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漠然，而是他已經把所有可能的結果都想過了一遍，然後選擇了其中之一。
“如果你必須去，”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落入深水，慢慢地、穩穩地沉到底，“我陪你。你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如果我去不了，我就等十年，百年，千年......我等你回來。”
林汐站在那裡，聽著他的話。
她的眼眶沒有紅，但她的手指在身側輕微地收攏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麼，又怕握得太緊會碎。
“那如果我一直回不來呢？”
“那我就一直等。”
她看著他，窗外的星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永生永世是很長的時間。”
“我知道。”他說，“但這不是我臨時做的決定，從你在死亡星域遺蹟裡看著那封信哭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要等你了，只是那時候我沒說出來而已。”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那種安靜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能被任何一點聲音打破，卻沒有誰想先開口。
然後，她精神海的底層傳來宇宙意志的投影，像是沉在水底的某件舊物被輕輕碰了一下：“還有一個辦法。”
林汐的身體微微一僵。“什麼辦法？”
“找到‘心之契約’。”
那道聲音的語調依然平穩，但帶著一種極其輕微的停頓，像是在思考是否該告訴她這項資訊，“那是一份遠古的盟約，由初代歌姬與她的伴侶共同訂立。它允許兩人共同分擔歌者之王的職責，兩人的精神海融合成同一片領域，同時保持各自的獨立意識。若你們能完成這份契約，你不需要離開，他也不會被留在原地。你們將共同站在那條線上。”
林汐的呼吸停了一瞬。“它在哪？”
“在源點神殿的底層，初代歌姬將它存放在水晶棺的下方，作為備用方案，也是她為未來留下的一扇窗。”
宇宙意志的聲音像潮水一樣褪去後，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只有兩人呼吸聲的寂靜。
厲寒淵沒有聽到那個聲音，但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了變化，像是一扇原本緊鎖的窗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
“它說有一個辦法。”林汐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平整，“就是心之契約，如果我們能找到它，就可以一起承擔歌者之王的職責。”
厲寒淵沒有問那個辦法是什麼，也沒有問風險。“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他只是看著她，像是已經知道答案。
“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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