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另一側，城主夫人蘇清玥臉色灰敗，雖身著一身華貴錦服，卻與她肖瘦的體型格格不入，彷彿那衣服是掛在枯枝上。
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是那般的不合身。
身在這種場合，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局外人，像個笑話，像個小丑，被人圍觀。
蘇清玥手指無聲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母親的臉色怎麼這麼不好，可是在想姐姐？”
凌語棠不知何時已走到蘇清玥身邊，聲音甜得發膩：“母親放心，姐姐能配冥婚嫁給萬骨山的骷髏王，已是高攀。聽說萬骨山送來的聘禮，足夠父親再培養十個築基修士呢！”
“你……”
坐在蘇清玥身旁的少年猛地站起，正是凌雲昭的弟弟凌雲霄。
他今年不過十三四歲，臉龐還帶著稚氣，一雙眼睛卻已燒得通紅：“凌語棠，你不要太過分，那是我親姐姐，我不許你……”
“阿霄……”
蘇清玥死死拉住凌雲霄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坐下！”
她的聲音嘶啞，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哀。
凌語棠掩唇輕笑：“弟弟這是做什麼？我也是為姐姐高興呀！畢竟她一個凡人，能在修煉界有這樣的歸宿，已是福分。”
凌雲霄還想說什麼，卻被母親更用力地按住。
他看向母親，看見她眼中滾動的淚水，終於咬緊牙關，頹然坐回座位。
蘇清玥生了一兒一女，可惜兩人都沒有修煉天賦，是凡人。
原本自小與青雲宗少宗主訂下的婚事也沒能保住，就被庶妹替換，匆匆嫁去了萬骨山。
而她所嫁之人……連個人都不是。
宴席上的歡聲笑語仍在繼續，絲竹管絃之聲淹沒了角落裡的沉默。
凌振天正與秦少陽推杯換盞，討論著明年青雲宗納新的名額。
凌語棠被一群女眷簇擁著，講述青雲宗的奇景。
下人們穿梭其間，端上一道道珍饈美味。
無人看見，蘇清玥悄悄將一枚約顯陳舊的玉色平安扣藏入袖中……那是凌雲昭被匆匆嫁走前，她卻沒能送出手的禮物。
可惜，這枚天安扣可能永遠都送不出去了！也不知道阿昭現在如何了？
還……活著嗎？
“城主，不好了！”
正在這時，看守城主府的城衛軍面無人色，連滾帶爬的衝進大廳，嘶吼道：“我們嫁到萬骨山的大小姐，她帶著的她的骷髏夫君來回……回門了！”
滿堂歡宴驟然死靜。
“喲，本小姐還未到，你們就已經開席了？”
城主府門大開，陰風強行灌入。
凌雲昭一襲血紅嫁衣隨風狂舞，墨髮飛揚間，她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步步生風地踏入廳中，如同只豔鬼。
而在她身後……
一具白玉骷髏披著一件大紅披風，扛著一幽冥沉陰木棺槨，大紅披風下白骨若隱若現，正不緊不慢地走在她身側。
那空洞的眼眶掃過滿堂活人，金色魂火在他眼眶裡幽然躍動。
“啊啊……鬼……鬼啊！”
“骷髏？是萬骨山的骷髏王，大家快跑啊！”
城主府大廳內，尖叫聲四起，眾人驚慌亂跑，杯盤狼藉。
凌雲昭看到這兵慌馬亂的一幕，笑得張狂。
“我的好父親，妹妹，秦……妹夫，別來無恙啊？”
凌雲昭抬眸，看著主座上臉色慘白難看的城主父親，以及那對僵如石像的狗男女，輕輕挽住了身旁骷髏的臂骨，朗聲笑道。
笑罷，她側頭，對她的骷髏夫人溫柔低語，聲音卻清晰傳遍死寂的大廳：“夫君，你看……這些，就是當初把我賣給你配宴婚的親人。”
骷髏頜骨咔噠一碰，似在輕笑。
砰！
隨後他抬起森白骨手，砰地一聲重響，將他的幽冥沉陰木棺槨往地上那麼一杵——
剎那間，地面震動，廳內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那口貼著血色喜字的幽冥沉陰木棺槨直挺挺立在宴廳中央，與四周的喜慶紅綢形成詭異對比。
白玉髏緩緩轉向主座方向，下頜骨開合，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響，片刻後竟化作人言：“岳父岳母，好……”
他的聲音暗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
說完，他還微微躬身，做了個標準的修士禮……如果忽略他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皮肉的話。
骷髏架很有禮貌，且還有些害羞，畢竟是第一次見自家娘子的家人。
他空蕩蕩的眼眶轉向凌雲昭的方向，下頜骨又輕輕磕了兩下，像是在小心翼翼看她的指示。
“阿昭……”
看到這個骷髏架女婿，城主夫人蘇清玥被嚇得臉色慘白，她下意識想往後退，但一想到對方的身份，她又生生挺住。
就連她弟凌雲霄也是兩股戰戰，被嚇得不輕，但他仍強撐著擋在母親身前，儘管牙齒都在打顫：“你……就是我的姐……姐夫？”
“嗯！”
白玉髏顯然是被他這句姐夫叫得高興到了，一甩骨爪就扔出一把白骨劍：“見面禮！”
那劍身細長如脊，通體泛著溫潤如玉的冷光，劍格處竟天然生著一對小小的骨翼，微微震顫間，發出低低的嗡鳴，似有生命。
凌雲霄沒有修為在身，那白骨劍入手竟不似想象中沉重，反而有種奇異的親和感，但劍身自然流轉的一股靈氣卻讓他渾身一顫，腳下不穩，一個踉蹌，險些握不住。
他急忙雙手握住劍柄，才勉強穩住身形。
“靈……靈器？”
周圍懂行的人看到那白骨劍，無不震驚。
其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驚道：“骨生玉輝，靈韻自鳴……這……這怕是取自千年妖獸椎骨，由煉器大宗師淬鍊而成的上品靈器吧？”
“此等靈器，竟贈予一個不能修煉的凡人，簡直……暴殄天物，要是能給我……”
在場無數人聞言，眼珠子都貪婪的亮了起來。
在嘲雜的議論聲中，凌雲霄只覺得手中的白骨劍微微發燙，竟有些燙手。
他抬頭望向那身披著大紅披風的骷髏姐夫，對方眼窩中的魂火愉悅地跳躍著……明明很讓人害怕，但他此刻卻害怕不起來。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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