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樓做了一個很痛苦的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砧板上的魚, 被一把刀劃開肚子,將她開膛破肚,拽出肚腸。
她無力地擺著魚尾, 又幹又痛,恨不能跳進水中。
猛地睜眼時, 才發現自己嗓子幹得厲害,小腹仍在絞痛,但比陷入昏迷前消減一些。
擱在床邊的那隻手被一雙乾燥滾燙的大手捧著, 微微轉頭,看到裴敘坐在床邊,捧著她的手抵在自己額間。
燭火照著昏黃光影, 他低著頭, 肩頭微不可察地聳動。
她想,裴敘是在哭嗎?
動了動手指, 還沒喊出聲, 裴敘已然感受到她的動作,猛地抬起頭。
於是她看見一雙佈滿血絲通紅不堪的眼睛, 那臉上果然有淚。
不知幾日沒睡,下巴也冒出了微青胡茬,眼眶深陷, 形同枯木。
見她醒來, 那幾近絕望的臉上才終於有了些神采, 啞聲問她:“娘子, 還痛嗎?”
明明中毒的是她,他卻彷彿比她還痛不欲生。
雲樓不知為何心底一酸,明明想像以前一樣拽著他撒嬌喊痛,此時卻不忍心了, 搖了搖頭:“不痛了……”
她嗓音乾啞,裴敘立刻起身去給她倒水。
一杯溫水下肚,她狀態也好了一些,只是小腹焚腸的痛感難以忽視,裴敘很快就發現她不過是在安慰自己。
他去喊了陳大夫,先給雲樓餵了藥,又給她施了針,痛感便有所下降,不再難以忍受了。
等一切做完,東方欲曉,裴敘打了盆水過來,用溼帕子輕輕給她擦洗臉和手。
雲樓看著他,忽問:“你的嘴是被我咬成那樣的嗎?”
那雙薄唇上全是血淋淋的傷口,這個位置的傷癒合得最慢,他稍有動作就會撕裂。
裴敘摸摸她臉頰,笑道:“沒事,已經快好了。”
雲樓就有些難受。
她其實有一些意識,知道在她最痛苦的時候,他曾以唇渡藥,她疼得很了,見什麼都咬,他唇上舌上應全是傷。
裴敘看到了她眼底的愧疚,心頭彷彿被針穿了孔,又軟又痛,握著她手背親了親:“真的不痛。”
這樣反而他會好受一些,能自欺欺人告訴自己,至少他在陪她一起痛。
她小聲說:“對不起……”
裴敘胸口似有一團膨脹的棉絮,堵得他難以呼吸。他鼻中一酸,強忍著別過頭去,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向她:“你沒有錯,無需道歉。”
他紅著眼繼續為她擦洗,解開她襟口,露出她被藥汁冷汗弄髒的身體。
動作很輕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
雲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等我好了自己再洗吧。”
“這樣你睡著舒服些。”他仔仔細細將她擦洗乾淨,又幫她將衣帶繫好,笑著摸摸她頭髮:“肚子餓嗎?”
是有些餓,她問:“我睡了多久?”
“兩日。廚房煲著粥,我去盛來。”
等雲樓喝完藥用完飯,天已經亮了。她見裴敘又在床邊坐下,忍不住道:“你上來睡一會兒吧?你是不是幾日沒閤眼了?”
裴敘說:“我不困。”他捏捏被角,問她:“還痛嗎?”
雲樓就朝他眨著眼睛笑:“還好,我很能忍痛的。”
可惜這句話沒有安慰到裴敘,反而讓他眸色更暗。
不過他面上還是帶著溫柔笑意,似是為了讓她分心,說起這兩日的事:“崔小姐來看過你,在這陪了你幾個時辰才走,還哭了一場。”
雲樓想象那場面就覺得好笑。
“肖鶴去仙隱山尋醫了,他傳信說很快會將能解此毒的醫者帶來。”
她期待地點點頭,又恍然大悟:“你和肖鶴往來,是為了讓他幫我尋醫嗎?”
“他欠我些人情。”裴敘頓了頓,低聲說:“我和肖鶴少時便認識,以後有機會,再給你講我們以前的事。”
雲樓想,那大概就是他和肖鶴的秘密。
他做好了對她敞開秘密的準備,可她在這一刻卻有些退縮。
秘密敞開之後,便會露出後面一顆真心啊。
她這樣的人,連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的人,敢去接那顆真心嗎?
裴敘突然從她身上感知到了一種酸澀的情緒,那突如其來的情緒讓他心裡也瀰漫上一種莫名的慌亂。
他貼著她額頭,輕聲問:“怎麼了?”
雲樓閉了下眼,再開口時有些哽咽:“我錯過了中秋,沒能去放燈。我期待了好久的。”
她看上去委屈極了,裴敘又好笑又心疼,溫聲哄道:“我們還可以一起過很多箇中秋。等你生辰那日,我們便去祈月臺放燈。”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之前裴敘問她時,她隨口編了一個日子。
她都不記得說的是哪日了。
如今他提起,雲樓才又想起來,她說的是中秋之後,九月十五。
天亮後,陳大夫又來為她施了兩次針。
也不知是這銀針起了效用,還是這毒本就來得急去得快,至傍晚時,那痛感便減輕了許多。
她也終於能下地走一走,好好吃些飯菜。
不過短短兩日,於裴敘而言卻好像兩年那麼漫長。
看著她在梧桐樹下走了又走,看那還沒取下來的花燈,他會下意識地笑起來,下一刻,又像跌入沒有盡頭的深淵,惶恐看不到的將來。肖鶴帶回來的神醫,真的能治好她的毒嗎?
他的內心惶惶不可終日,但面上一如既往。
幾日後,裴敘正陪著雲樓坐在涼棚下看話本。
入秋後天氣有些涼了。
這次毒發後雲樓總容易手腳發冷,涼棚四周的帷幔垂下來,她身上裹著件披風,依偎在裴敘身邊。也不用伸出手,看完一頁,嗯嗯兩聲,他便翻下一頁。
直到樂安火急火燎地跑進來報信:“郎君,肖公子回來了!還帶著一人!”
雲樓感覺身邊人渾身一震,大約是激動所致。他讓她坐好,連忙起身將前方的帷幔掛起來,又起身前去迎接。
剛走到院門口,便聽到肖鶴那混不吝的聲音:“先生,已經到地兒了,你就別掙扎了。等你幫我把人治好,要殺要剮老子隨你處置!哎哎,別瞪我啊,瞪我你這會兒也跑不掉。”
裴敘一抬頭,便看見風塵僕僕的肖鶴帶著一個娃娃臉的青年走來,與其說是帶,不如說是押。
對方顯然很不情願,滿臉冷怒之色。
肖鶴的脾氣裴敘再瞭解不過,多半是請人的過程不太愉快。
但此時也顧不上那麼多,他趕緊走上前,深深朝對方作了一揖:“先生,事出緊急,以這種方式將先生請來,實在冒昧。只是內子中毒在身,苦不堪言,前不久毒發差點去了半條命,這才貿然請先生來此,求先生救內子性命。”
他風姿斐然,情深意切,態度又放得極低,倒是比身旁的這個滿身匪氣的混混看上去真誠多了!
對方默了一瞬,冷邦邦道:“我可以試試,不保證能治好。”
裴敘又深深作揖:“先生大恩,沒齒難忘。”
總算消了這神醫的氣,裴敘擔心肖鶴把人得罪狠了,神醫來了也不盡心。
肖鶴這時才鬆開人家的手臂,抱了抱拳:“多謝先生!”
對方甩了下袖子,沒理他,跟著裴敘朝裡走去。
肖鶴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庭院內,雲樓坐直一些,朝門口的方向張望。
見裴敘將一個身穿青衫頭戴葛巾的青年男子引了過來。四目相對,雲樓虎軀一震,對方也是一副見鬼的模樣。
兩人大眼對小眼,到底是日日廝混的摯友,眼神交匯的一瞬,已完成了對話。
——怎麼是你?!
——怎麼是你!
——假裝不認識我,急!
——明白。
等裴敘走過來時,兩人神情已恢復如常。雲樓好奇地打量,還問:“這便是神醫先生麼?”
娃娃臉青年說:“當不得什麼神醫,在下司徒硯,稱我司徒便好。”
裴敘身心急迫,倒是沒有注意到兩人異樣。請司徒硯坐下後,便問:“司徒先生觀內子的毒可有解?”
雲樓見到司徒硯的那一刻便徹底死心了,她就說,哪有什麼神醫能解連司徒硯都搞不定的毒。
裴敘這樣大費周章,最後卻只能得到一個無解的答案,不知該有多失望。
司徒硯將黃花梨藥箱放在腳邊,從裡頭拿出脈枕和銀針,示意雲樓把手放上去。
司徒一家最擅銀針之道,當初雲樓重傷,便是他用飛針封住她七經八脈,造成她內力流失的假象,才得以讓細刃放人。
她離開後自行逼出體內銀針,內力便會迴流。只是因為封堵過經脈,這個過程會很艱澀漫長,所以司徒硯才會交代她半年不可動武。
此時一把雲樓脈象,便知她沒有聽他的話,多半又使她那破刀了!
司徒硯沉下臉,看得裴敘惴惴不安,半晌,聽他道:“我施針時不喜旁人在側,還請兩位避遠些。”
神醫有些怪癖也正常,裴敘摸了下雲樓的頭髮,便叫上不遠處的肖鶴一起退出了庭院。
等兩人離開,司徒硯才壓低聲音驚道:“你怎麼會在這?!你還嫁人了?”
故人相見,雲樓倒是高興:“對啊,我夫君是不是很好看?”
司徒硯無語:“好色這毛病你是一點沒改啊。”
他說著話,將銀針攤開,從她手腕處紮起:“這次又是什麼症狀?”
雲樓便將離開細刃後三次毒發的情況都跟他講了,司徒硯聽完,皺眉道:“每一次毒發的間隔時常倒是變長了。你最初是十天半月便毒發一次,之後是一月左右,現在已變成兩三月了。”
她喜氣洋洋的:“那這是不是說明我快好了?”
司徒硯沉默著,直到在她手腳處都施完針,才說:“也可能意味著你能給它消耗的性命所剩無幾了。”
雲樓往後一靠,一臉生無可戀:“你還不如不來,盡說些讓人想死的話。”
“你以為我想來!”司徒硯跳腳:“我在仙隱山採藥採得好好的,那賊子二話不說便將我綁了!一路風餐露宿日夜兼程,差點沒把我累死在路上!”
兩人聊了些她離開細刃後彼此的經歷,不多時,雲樓便感覺這幾日一直縈繞在腹中的痛感完全消失了。
“來都來了,我便在此住上幾日,先幫你把身子調理一下。”
司徒硯收針,又涼颼颼道:“別覺得自己活不了多久就亂來,讓你半年不碰刀就那麼難?”
雲樓打哈哈:“這不是情急所致嘛。”她頓了頓,又道:“你先別跟我夫君說這毒無解,先治上幾日,讓他安幾日心。”
他裝得很好,但云樓知道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在那些徹夜難眠的深夜裡,他抱著她在想些什麼呢?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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