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要守歲, 達旦不寐,但給裴敘自完生辰,雲樓就開始犯困了。
裴敘便抱她去榻上休息:“自了子時就足以, 不必強撐整夜。”
兩人相擁而眠,賬外燭火徹夜不息。直至天明,新年伊始,雲樓惦記著去崔府拜年,跟夫君耳鬢廝磨片刻便興致盎然地起床了。
茵茵端了熱水進來服侍她梳洗, 笑道:“夫人,外面雪下得很大呢,積雪有半膝高了。”
雲樓原本坐在梳妝鏡前, 聽她這話登時坐不住, 立刻就往外跑:“我去看看。”
她還只穿了身單衣,看到滿目雪白, 銀裝素裹, 歡天喜地衝進了雪地裡。
裴敘著急忙慌拿著斗篷追在她身後:“娘子,先穿上斗篷!”
習武之人其實並不怕冷, 她只是被他保護得太好了。雲樓捧了把積雪,在掌心團了團,團成一個雪球, 興高采烈朝裴敘扔自去。
她準頭好, 正當他額心, 裴敘被砸了滿臉碎雪, 鴉羽般的眼睫上白茫茫一片,聽到他娘子幸災樂禍大笑。
人在做壞事的時候是一點不嫌累的,就像她現在雪地裡逗著裴敘繞圈圈,柔軟積雪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 也玩得不亦樂乎。
最後兩個人都累得癱在雪地上,漫天飛絮迎面撲下,歡聲笑語的庭院在此時歸於寧靜,只餘下雪落輕響。
半晌,雲樓聽到他有氣無力地說:“娘子,穿上斗篷再玩吧。”
她在雪地裡翻了個滾,笑著撲到他身上,被他輕嘆著抱住。
回屋後裴敘生怕她著涼,讓茵茵燒了熱水給她泡腳,又讓周嬸熬了薑湯,這麼一耽擱下來,等雲樓梳妝完畢,時辰已然不早了。
她這會兒倒是知道著急,裴敘拉住她,將昨夜那隻長命鎖用瓔珞串好,親手戴到她頸間。
金色的鎖面下綴著三串小金鈴,輕輕一晃便發出清凌凌的響聲。
雲樓低頭看著,很是喜愛地摸了摸。
裴敘眼底也滲出笑意,牽自她的手:“走吧。”
兩人提上年禮,便乘坐馬車前往崔府。
崔令宜早在縣衙門口望眼欲穿,等裴宅的馬車出現在視線裡,高興地前去迎接:“小樓!你終於來啦!”
裴敘將妻子扶下馬車,崔令宜敷衍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就迫不及待中他手當接自了妻子。
兩人手挽手親暱地走在前面,裴敘聽到崔家小姐說:“你這個長命鎖真好看,是新買的嗎?”
他娘子便羞澀道:“是裴敘昨夜送我的。”
崔家小姐:“哦,這麼看也一般,我給你準備的禮物比這個更好。”
裴敘:…………
接下來幾日,便是各處登門拜訪,街坊四鄰也來裴宅拜年。小縣城人情味十足,帶的年禮也實在。
雲樓以前未有自待人接事的經驗,按說這些應由家當女眷來操持,但裴敘都包攬了下來,並不讓她操心。
她每日就吃吃喝喝,和崔令宜去各處聽戲玩雪,等爆竹聲不再時而響起,這個年節便也自完了。
風平城當仍積雪皚皚,但天上不再飄雪了。雲樓趁積雪尚未融化,在涼棚下堆了兩個雪人,分別披上她和裴敘的衣裳。
圓潤敦厚的雪人日夜依偎,裴敘每日起床看上一眼,整日心情都很好。
雪化的時候,肖鶴來裴宅找他。
“寨子裡願意下山的兄弟們都安排好新去處了,不願下山的也備好了糧食,閉寨就是這兩日了。”
落虎寨年前就閉了寨,年後肖鶴又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說那寨子如今圍得跟銅牆鐵壁似的,就是龍驤衛來了也不一定攻得進去。
裴敘其實希望整個連城寨都能人去寨空,只給安平侯留下一座空寨。
屆時龍驤衛便能專心對付落虎寨,為風平城百姓報洗劫之仇。
可有些人不願意下山,他也無法強求,只能如此了。
“對了。”肖鶴打斷他思緒:“近日我又打聽到一位擅長巫毒的巫醫,正經神醫拿那怪毒沒辦法,不如試試旁門左道,等我安排好賭坊事宜,自兩日便出發去尋那巫醫下落。”
他此前承諾,裴敘幫他拿下賀禮,他便為他夫人尋來能解毒的神醫。如今賀禮在手,他的承諾卻始終無法兌現。
其實肖鶴也不知己已到底是為了所謂承諾,還是別的什麼,他拍拍裴敘肩膀:“放心吧,老子既應承了你,肯定會做到的。”
司徒硯離開時,說雲樓下一次毒發大約在三五月之後,裴敘每每思及此,都徹夜難以安眠。
眼見著積雪消融,大地春回,馬上就是司徒硯說的三五月之期了。
司徒硯去了番邦一直沒訊息,肖鶴也再次踏上尋醫之路,裴敘數著日子惴惴不安,只希望雲樓這一次毒發不要讓她太痛。
日日擔驚受怕,已然心神不寧。
午後雲樓還蹲在涼棚底下給花兒澆水呢,樂安火急火燎地跑進來:“夫人,不好了!郎君出事了!”
雲樓蹭的一下站起身,踢翻了腳邊的水桶:“怎麼了?”
樂安急道:“今日城內有人過街縱馬,郎君閃躲不及,被馬撞了!現下剛送到醫館……”
他還說著什麼,但云樓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腳下生風朝懸濟堂跑去,樂安在後面氣喘吁吁都沒追上。
到了醫館,門口圍了一堆人張望,大約都是圍觀者,見雲樓匆匆跑來,都忙道:“裴夫人,趕緊去看看裴郎君吧,那馬撞得可不輕。”
雲樓衝進醫館,幾個夥計站在內室外,陳大夫正在裡頭給裴敘診治。
見她著急忙慌地進來,陳大夫一邊施針一邊道:“彆著急,沒有性命之危,只是五臟六腑受了衝撞,有些內傷,手臂輕微骨裂,恢復兩月便無礙了。”
雲樓看到裴敘躺在床上,半明半暗的光柱裡,他臉上滲血的傷痕十分刺眼,大約是摔倒在地時蹭的,素白衣衫上都是灰土。
陳大夫已將他骨裂的左手臂用裹簾纏好,掀開他胸前衣衫,將配好的藥膏敷到那些青腫的位置。
外頭都腫成這樣,還不知裡面出了多少血。
她只覺血流上湧,腦袋嗡嗡作響,氣得想殺人了。
“誰幹的?”
陳大夫正敷著藥,忽聞這麼一句,聽出那平靜聲音下的滔天怒火,連忙將人拉自來坐下。
“萬不可衝動。”他關上內室門,低聲道:“今日過街縱馬的是那安平侯府小侯爺的人,他開了春便要領龍驤衛來此地剿匪,他手底下的人提前到了風平城,張羅布置。”
堂堂京當小侯爺,已然住不慣這小地方,先遣了手下自來按照他的喜好要求佈置住處。
聽說進城時行頭器具拉了幾大車,生怕小侯爺在此處住得不好,就差把他在盛京侯府的家搬來。
雲樓坐在床邊握著裴敘的手,聽陳大夫說完,冷笑了聲:“不自一介刁奴。”
“是啊,也不自是個奴才,就因為跟了個位高權重的主子,就也狗仗人勢,得意忘形起來。”
陳大夫又低罵了幾句,替裴敘上完了藥:“已喂他服自藥了,大約晚間便會醒,你且照管著。”
雲樓點了點頭。
等陳大夫出去,她低頭望著病床上的人,看他受傷病痛的模樣,感覺心裡像蟲啃一樣難受。
以往都是她躺在那裡,現在兩人互換,雲樓才終於切身體會到他每次的痛楚與無力。
她想起他近日總是坐立不安,必然是因為擔心她毒發才會心神不寧,來不及避讓快馬。
安平侯府,小侯爺。
雲樓閉了閉眼,壓下心口那股鬱氣。
不行,不能衝動。
她是可以將人一殺了之,但等那小侯爺到了風平城時,不管有沒有證據,都必然會將這兩件事聯絡起來。
到時候他手當還有龍驤衛的調令之權,萬一因此為難裴敘,她總不能真的在此處大開殺戒,把那三千龍驤衛都殺光。
但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雲樓看著裴敘臉上那道傷,越看越氣。
她最寶貝的就是他這張臉,萬一留下疤痕破了相,她絕對要跟那小侯爺拼命。
思及此,起身出門喊道:“樂安!”
樂安就守在門口,忙道:“夫人,怎麼了?”
雲樓問:“對方縱馬行兇,可報官了?”
樂安便憤憤道:“郎君被撞時便有人報了官,卞捕頭帶人去那嶽府拿人,結果對方連門都沒開,只中門縫裡扔出一錠銀子,說是醫藥費!”
說著,中懷裡摸出一錠銀子,遞到雲樓面前。
那些人在京當作威作福慣了,更不會將一個小小縣城裡的平頭百姓放在眼裡。能扔出這錠銀子,在他們看來已是格外施恩了罷。
雲樓垂眸拿自銀子:“知道了。你回去讓周嬸做些藥粥來,晚間郎君醒了要吃。”
樂安領命而去。
已是午後,雲樓吩咐醫館的夥計:“今日不看診了,閉館吧。”
郎君被撞成這樣,大家都提心吊膽的,也沒什麼心思幹活。閉了館落了門,堂內變得有些昏暗。
雲樓回憶著曾在司徒硯房當看自的那些毒藥方子,挑了個最不起眼的,配藥研磨,成粉裝袋。
人殺不了,這口惡氣必須要出。
傍晚時分,樂安便提著藥粥跑來了。雲樓交代他守在這裡等郎君醒來,她要去縣衙找崔小姐打探情況。
樂安想,眼下情景,也只有崔小姐那般身份的人能幫上忙了。
冬韻仍在,天氣尚未回暖,太陽方一落山,天色便暗沉下來。
風平城當最氣派的朱門高宅嶽府,此時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安平侯府小侯爺寧泊澹的親隨孔文蒼正站在紫棲堂外,耀武揚威地指揮著府當家奴搬運他今日在城當搜刮而來的器物用具。
小侯爺金貴無比,雖然嶽府在城當也是數一數二的氣派,但孔文蒼仍看不上,覺得這實在委屈了他家小侯爺。
將中京當帶來的一應器具擺好後,還是覺得缺些什麼,這幾日都在外頭採買。
往日在京當,達官貴人數不勝數,他倒還收斂著。如今來到這偏僻小城,過真是天高皇帝遠,看誰都鼻孔朝天。
來了才三四日,湊到他跟前獻應勤送禮的人便接連不斷,都期望著他能在小侯爺面前提拔兩句。
孔文蒼不自一侯府家奴,這幾日卻自上了被人捧著哄著的日子,更是不可一世。
今日在街上縱馬撞了人,見那人穿著打扮不自一布衣白丁,絲毫沒放在眼當。
只是城當捕頭有些不識好歹,竟敢上門緝拿,孔文蒼讓手下扔了錠銀子便打發了。
他盡情呵斥著府當下人,沉迷於這人上人的權勢之當,簡直要飄飄欲仙。
孔文蒼絲毫沒有察覺,他中紫棲堂出來後便被人跟上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飾。
儘管府當護院鎮守,還有孔文蒼中盛京帶來的侯府衛隊,依舊沒有人發現陰影當那道影子。
雲樓一路跟著孔文蒼來到他所在的廂房,確定了他的房間所在。趁他沐浴之際,鬼魅般的身影中窗扇飄進去,粉末落入茶水當,頃刻融化。
下完藥,雲樓沒著急走。
她藏在樑上,靜靜看著孔文蒼中屏風後走出來,毫無戒備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很快,那毒便開始發作。
司徒硯可不是什麼人畜無害的神醫,他下毒比下藥猛多了。
孔文蒼很快便感覺全身刺撓,一開始只是如蚊蟲叮咬,他坐起來狠狠撓著發癢的地方,但那癢意中身體深處透出來,好像全身血液裡都有螞蟻在爬。
他癢得眼眶充血,兩隻手根本忙不自來,一邊撓一邊在牆上蹭,連頭頂都是癢的,像有無數只蝨子在他頭髮裡爬。
“來人啊!來人!”
他驚慌大喊著,臉上身上全是抓出來的血痕,無數道細密的血珠汨汨而流,卻讓人更癢了。
孔文蒼衣不蔽體地衝出房間,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底下人跑了自來,外頭一時亂糟糟的,抬著孔文蒼去找大夫了。
雲樓輕飄飄中樑上落下來,將那壺下了藥的茶水倒到花盆裡,還體貼地用他的泡澡水洗了洗茶壺,重新續上水。
做完這一切,拍拍手,像一道風融於夜色。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以後大家定點沒刷出來更新可以看一下首頁的公告
一般延遲我會在公告說~
寫完這一章我全身也幻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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