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樓趕來的時候, 懸濟堂已被身披利甲的龍驤衛團團圍住。
這陣仗幾乎快將整座風平城驚動,外頭裡三層外三層圍著城中百姓,人聲嘈雜, 議論紛紛。
“說是裴郎君與山賊勾結,意圖刺殺小侯爺。”
“胡說八道!裴郎君怎可能同山賊勾結, 這分明就是陷害!”
“可小侯爺為何要陷害他?何況我剛才也瞧見,裴郎君把小侯爺按在地上,那架勢分明是在往死裡揍!”
“聽說龍驤衛在背霧山中接連失利, 難不成還真是因為城中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
雲樓擠進入群,眾人見是她,紛紛讓出路來, 滿面擔憂。
終於擠到醫館門口, 龍驤衛持戟而立,不許人靠近。
堂內的情形看不清楚, 雲樓顧不上那麼多, 正打算硬闖,人群后傳來崔令宜呵斥的聲音:“都給本小姐讓開!”
她帶著卞玉衝過來, 瞧見雲樓低聲安撫了一句:“我爹在裡面,別擔心。”
但龍驤衛得了命令,並不放她們進去, 正針鋒相對, 副指揮使馬凌匆匆趕來, 瞧見崔令宜橫眉怒目, 頭疼地揮揮手,示意手下放人。
三人便跟著馬凌進入醫館,雲樓一眼看見被崔縣令護在身後的裴敘,見他渾身乾淨, 並未受傷,鬆了口氣,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裴敘見她嚇成這樣,心裡一陣絞痛,緊緊擁著她。
鼻青臉腫的寧泊澹坐在椅上看著這一幕,目光越發怨毒,怒火中燒:“崔縣令這是打算將山賊同夥包庇到底嗎!”
“小侯爺!”崔則仕磨了這麼久,脾氣也上來了:“下官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裴敘與山賊並無瓜葛!小侯爺今日為何來此,大家心知肚明!剿匪一事迫在眉睫,當務之急是更弦易轍,而不是羅織罪名,冤枉無辜!”
馬凌看著那對緊緊相擁的小夫妻,再看看寧泊澹,哪還有不明白的,他真是頭都大了。
近來崔則仕萬分配合他的剿匪計劃,卞玉更是比他手底下的龍驤衛還要勇猛,馬凌對這兩人讚賞有加。
加之崔則仕的父親還是朝中工部尚書,他本就有心結交拉攏,立即出聲道:“小侯爺,勾結山匪的罪名若沒有證據,可不能隨意安到旁人頭上。”
寧泊澹沒想到這一個二個都跟自己對著幹,怒吼:“本侯都被他打成這樣了,還不算證據?!他蓄意刺殺,就是證據!”
眾人在心裡大罵活該,馬凌便看向裴敘:“不知這位裴郎君,為何要對小侯爺大打出手?”
裴敘只要一想起他方才那幾句話,殺了他的心都有。
他滿眼冷怒盯著寧泊澹,沒有說話。
那些覬覦侮辱他妻子的話,他不願再有第三個人聽到。
雲樓突然回身道:“前些時日小侯爺身邊的隨從當街縱馬,將我夫君撞成重傷。”
她指著孔文蒼:“今日小侯爺帶人上門,難不成是來倒打一耙,賊喊捉賊的?”
馬凌竟不知還有此事,好傢伙,又是撞人又是奪妻的,這小侯爺真是仗著山高皇帝遠在這小地方拼了命的作威作福啊。
馬凌嚴厲看向孔文蒼:“這位夫人所言非虛?”
孔文蒼被武將那鷹眸一盯,有些慌張道:“是……是小的不小心,衝撞了裴大夫,不過今日小侯爺帶小的過來,便是來向裴大夫賠禮道歉的。”
崔則仕冷笑一聲,掀開案上禮盒:“贈黃金百兩用以道歉,小侯爺出手還真是闊綽。”
馬凌不想在這處糾纏下去了,他手底下的龍驤衛也不是用來欺負百姓的。
朝寧泊澹抱拳正色道:“小侯爺,剿匪事宜迫在眉睫,聖上還在千里之外等我們的好訊息。當初朝堂之上,侯爺主動請纓,贊小侯爺精通兵法,一片拳拳報國之心,百官皆贊虎父無犬子。小侯爺臨危受命,想必也不願讓侯爺失望吧?”
寧泊澹咬牙切齒,知道今日有崔則仕和馬凌攔著,他是拿這姓裴的沒辦法了。
憤憤指著自己臉上的傷:“那我這打就白捱了?”
“誒!此言差矣!”
崔則仕義正言辭道:“裴賢侄一介文弱書生,怎可能打得過威武勇猛的小侯爺?小侯爺這傷分明是在背霧山剿匪時身先士卒所受,如此英勇無畏,令人欽佩!”
馬凌也馬上說:“是啊!等下官回京,必將小侯爺英勇事蹟上報聖上!”
寧泊澹被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堆得下不來臺,他低下頭不說話,胸前起伏,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似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平復了怒意,看了裴敘一眼,起身道:“看在二位的面子上,本侯便不跟他計較。走。”
圍在外頭的龍驤衛終於散了,這樁事像一場鬧劇,被城中百姓津津樂道。
可雲樓知道這事兒沒完。
寧泊澹走時眼裡一閃而過的陰毒她不是沒看到,他這樣無法無天的人,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方才起了衝突,醫館被掀得亂七八糟,還好醫館夥計多,在崔則仕趕來前護住了裴敘。
崔令宜著急拉她爹的袖子:“爹!那寧泊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快想想辦法啊!”
崔則仕扶著自己氣歪了的官帽:“想著呢想著呢!”
他看向裴敘,又嚴肅道:“裴賢侄,你放心,在我崔則仕治下,哪怕王宮貴胄來了也休想仗勢橫行!”
裴敘低聲道謝,崔則仕又安撫他幾句,方帶著崔令宜走了。
樂安帶著人悶頭收拾,雲樓把他拉到內室,見他餘怒未消,身軀仍繃得硬邦邦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沒事了,沒受傷吧?”
裴敘搖搖頭,復又抱住她,低頭埋在她頸窩,悶聲問:“他可有找過你麻煩?”
雲樓撫摸他後腦勺:“只昨日在山中遇到一面,我沒搭理他。”
只要想到那陰邪的視線在他娘子身上流連過,他心中想要將那人碎屍萬段的戾氣便難以控制。
“好了,沒事了。”雲樓撫著他後背,又握著他手腕抬起來看看,一本正經地關心:“揍了人手痛不痛?”
裴敘埋在她肩頭悶笑了一聲。
她就也笑起來:“我把我夫君哄好了嗎?”
“哄好了。”
他直起身,捧著她的臉在各處落下細細密密的吻。
外間突然有人敲門:“郎君,有客人找你。”
裴敘撫著她臉頰,指腹蹭了蹭。
他推門出去,原本被雲樓哄好的臉色在看到來人時再次沉下來。
雲樓跟在他身後,也看見對方,是那日從後院出來的那個中年男人。
他並未被裴敘的眼神喝退,反而笑道:“郎君可否借一步說話?”
裴敘盯他半晌,回頭對雲樓說:“在這等我片刻。”
雲樓點點頭。
裴敘便領著那人去了後院廂房。
她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想了又想,還是沒有跟上去。
在後院炮製藥材的夥計很快走了出來,便按照郎君吩咐掩上門簾。
廂房中光影浮動,從窗格中穿梭而進的光柱照著空中浮動的塵埃,裴敘嗓音冷淡:“你又來做什麼?”
“小侯爺,跟我回去吧。”
裴敘現在聽到“小侯爺”這三個字就犯惡心,臉色鐵青:“我說過,我不是。”
“今日之困,難道還沒能令郎君認清權勢地位的重要性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郎君夫人姝色無雙,今日有安平侯覬覦,明日便可能有其他人,以郎君如今之勢,如何護得住?”
“何況以郎君之智,難道看不出來那安平府小侯爺不過假意應承?他日後必定捲土重來,這些權貴紈絝手段層出不窮,郎君一介布衣到時又當如何招架?”
“他是小侯爺,您也是。只要您願意回去,您便是裴家的嫡長子,侯爺年邁,將來必定由您承襲爵位,屆時有整個汝陽裴氏為您撐腰,區區安平侯府又有何懼?”
裴敘冷冷看著他,這位裴府的大管家吳元忠。
自他記事起,他就是裴府的管事。在他和他娘因外祖父一家下獄而受牽連時,全府上下只有他對他們母子的態度不曾變過,始終恭敬有加。
大約正因如此,裴予朝才會派他來此,妄想憑藉這點情誼說服他。
裴敘看著他,就會想起母親當年在裴府日夜以淚洗面。想起外祖父一家蒙冤下獄,裴府不僅坐視不理,甚至落井下石,企圖下毒毒死母親,以免她牽連裴氏。
連他這個裴氏嫡長子,都因為體內有著柳氏血脈,而被裴予朝厭惡憎恨,指著他大罵休想肖想侯爵之位。
他們一家避柳氏血脈如避蛇蠍,如今卻指望起他這個柳氏之子了。
裴敘突然冷笑出聲:“聽說裴予朝絕後了?”
吳元忠臉色一變。
“兒子死絕了,想盡辦法也懷不上種,眼見便要無後,爵位無人承襲,與其落到二房頭上,不如來找我這個……”他一字一頓:“嫡、長、子。”
“我若答應和你回去,你們又待如何?讓我猜猜。想必你們已打探到我年少時曾參加科舉連中小三元?否則裴予朝不會這麼快下定決心。指望我回京後一舉奪魁,正好光耀他裴氏門楣?”
“不止如此,最好被王公貴胄榜下捉婿,正好讓我休掉髮妻,迎娶能為裴氏帶來好處的貴女,再納十幾房美妾為裴氏開枝散葉,這不是他一貫的手段?”
少時溫潤知禮的小公子,如今已生得這般龍章鳳姿。而京中那些在門楣庇廕下成長起來的裴氏子弟,個個都不如他。
可他對裴氏只有怨恨。
“回去告訴裴予朝,死了這條心。他這輩子註定活著孤絕無嗣,死後無人捧遺。”
“小侯爺!”
“滾出風平城,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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