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過去, 涼棚上的葡萄架長出一串串小小圓潤的青果。
只要再經過一個夏日的滋養,那果子就會由青轉紅,結成一顆顆碩大飽滿的紫葡萄。
去年沒吃上, 今年從開春起她就一直期待著那一日,說等成熟了要坐在涼棚下邊摘邊吃, 還要讓周嬸給她做成葡萄釀。
裴敘靜靜望著那葡萄藤,已有幾分熾熱的豔陽灑在他身上,卻像照進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頃刻便被森森寒意吞沒。
他伸出手,因最近消瘦不少,手背越發顯得骨節堅硬, 青筋貼著青白皮肉根根清晰, 幾分猙獰。
那手拽住還未成熟的葡萄,緩緩收力, 某種酸澀的氣味在空氣中濺開, 青澀的汁液順著修長青白的手指流淌。
片刻過後,滿地狼藉。
肖鶴從院外走來, 看到那七零八落的葡萄架,知道這人又在發瘋了。
他走過去:“這些葡萄又如何惹你了?”
裴敘低著頭,拿著一方絲帕緩緩擦拭手指:“它們長得太慢了。”
肖鶴真想為這葡萄喊一句冤。
但跟一個剛剛喪妻日日發瘋的鰥夫顯然講不通道理的。
他讓樂安打水來給裴敘淨手, 等他擦洗乾淨, 在貴妃椅坐下後, 他也在對面的蒲團落座。
他是不敢坐那貴妃椅的, 上次屁股剛挨上去就被他彷彿要吃人的表情嚇得當場蹦起來。
和雲樓有關的所有東西,別說碰了,他現在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根本不知道哪一眼就觸了他的逆鱗。
肖鶴正色道:“果然不出你所料,安平侯賣官鬻爵收受賄賂的事被李相壓了下來。”
裴敘靜靜聽著, 臉上沒有表情。
李譫明和安平侯是連襟,他們的夫人是江陵陳氏的一對親姐妹,關係自然親密。
當年先皇突發惡疾,深夜駕崩,佞臣賀朝年派人刺殺了太子,意圖扶持天生殘疾的皇四子繼位,繼續把持朝政。
是太子太傅李譫明當機立斷進宮勤王,才終於將賀朝年一眾閹黨拿下,又扶持年僅五歲的皇五子繼位,方才穩住混亂的朝局。
那時候安平侯可出了不少力氣。
皇帝年幼,李譫明佔著從龍之功,很快大權獨攬。
也就是這幾年李譫明有意避嫌,安平侯才漸漸成了所謂的閒散王爺。
可他們自始至終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不管李譫明如何自命清流,他都必須把安平侯這些事壓下來,否則天下人只會認為安平侯是受他指使。
這就是沽名釣譽的李相。
“還好你留了一手,沒把真的賬本和信件交出去。你打算怎麼辦?”
裴敘盯著花圃那西瓜藤。
這西瓜也長得很慢,他娘子那麼辛苦的澆水施肥,如今也才拳頭大。
為什麼不長得快一點,讓她能吃上呢?
她再也吃不上了。
裴敘閉上眼。
半晌,肖鶴聽到他輕聲說:“他既要攔,那就一起去死吧。”
茵茵低著頭快步走過來。
從夫人去世後,整座宅子便噤若寒蟬,再也沒了當初的熱鬧。
“郎君,東西都收拾好了。只有夫人的東西沒動,等您親自收。”
裴敘起身,朝房中走去。
這兩日宅中在收拾進京需要帶的東西,許多箱子都已裝了馬車。屋子空下來,光線中漂浮的灰塵愈發明顯。
等他真的動手開始收拾時,才發現雲樓留給他的東西少得可憐。
除了她的衣服首飾,竟只有她送他的木雕,一幅去歲春節寫的對聯,還有她纏著他畫的那幅畫。
連一個小小的木匣都裝不滿。
他抱著木匣久久沉默,那樣壓抑的氣氛令房中的茵茵幾乎不敢喘氣,頭越埋越低。
突聽郎君問:“她喜愛的那把刀呢?”
茵茵想了下,那把刀一貫是放在紫檀木案旁的,但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不過夫人安葬那幾日崔小姐時常出入房中,為夫人裝殮,拿了許多東西走。
便道:“應是被崔小姐拿走了,那把刀是崔小姐送夫人的。”
崔小姐與夫人關係親密,夫人走後崔小姐也悲痛許久,估計是拿回去睹物思人了。
裴敘便沒再問。
雲樓的喪事是崔令宜一手操辦的,她放了很多雲樓生前喜愛的東西在棺材裡當陪葬品。
那些他常見她戴的步搖珠釵,玉鐲耳鐺,還有他送她的長命鎖,都一併隨她永遠埋在了暗不見天日的地底。
於是給他留下的東西更少了。
連回憶都只有一年。
離開風平城那日,裴敘去拜祭母親,給雲樓帶了她喜愛吃的糕點肉脯。
他最愛的兩個人都長眠於此,而他即將離開。
他將兩座墓碑擦拭乾淨,打理了雲樓墳上冒出來的野草。
母親,我要失言了,但您會原諒我的,對嗎?
您可有遇到小樓?她很可愛對吧?您一定很喜歡她。
風平城很寧靜,你們在這裡很好。等我做完要做的事,就回來永遠陪著你們。
一輛朱輪華轂在不遠處等著,吳元忠站在車外,看著他在柳氏墳前磕了頭,又抱著少夫人的墓碑說了會兒話,才終於轉身朝這邊走來。
清寂山色映照著那張沉鬱面孔,讓吳元忠心中不安。
短短几月,龍章鳳姿的小侯爺氣質大變,整個人都透著風雨欲來時的陰沉,掃來的眼峰時常讓他感到心驚肉跳。
他默默嘆了聲氣,憂心不已。將這樣一位小侯爺請回盛京,對裴氏而言真不知是好是壞。
裴敘坐上馬車,簾帳垂落,吳元忠聽到他淺淡的嗓音:“走吧。”
過了好幾日,街坊四鄰才發現,裴家郎君離開了。
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風平城。
懸濟堂留給了陳大夫,有人去問,陳大夫也只說不知道。
好好一對恩愛夫妻就這般陰陽兩隔,好好一個裴宅人去樓空,都是那嶽府仗勢欺人,搞得裴郎君家破人亡,城中百姓長吁短嘆,感慨不已。
幾月過去,時間入冬,日子如水流淌,漸漸便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天氣變冷後,關外的天色總是暗沉。
穿沙而過的風霜颳得雲樓臉疼,雖然她大部分時間都用布巾裹面,但摸上去還是變得粗糙不少。
商主說今晚有大風沙,商隊在就近的鎮子落腳過夜。
天黑時黃泥地上燃起篝火,商主從鎮上買來幾隻羊,剝了皮放了血,洗乾淨後架在火上烤。
烤羊肉的香味很快蔓延開來,商隊這些人糙慣了,自己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就著那火開始片羊肉,一邊大口吃肉一邊大口喝酒。
雲樓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屈膝托腮,看著他們鬧嚷。
她還不太餓,不想這會兒去跟他們搶肉吃。
商隊裡那個剛成親的嚮導蘇木高高瘦瘦的,也擠在五大三粗的壯漢堆裡搶肉,被撞得東倒西歪也不放棄。
最後他搶到了一根羊腿,高興地切成肉片,放在盤子裡跑去端給他的新婚妻子。
雲樓目不轉睛地看著,看他們親暱地依偎在一起,還互相喂對方吃,有時候會下意識笑出來。
商主啃著羊腿溜達過來,看看雲樓,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對小夫妻,語出驚人:“你喜歡蘇木?”
雲樓震驚:“你別胡說!”
“你總看他。”商主覺得自己觀察力一絕:“還老是露出那種羨慕的眼神。”
“……”雲樓:“很明顯嗎?”
商主斬釘截鐵:“很明顯!不過蘇木不會喜歡你的,他很愛他的妻子,他們是青梅竹馬,你還是早些死心吧。”
“我才不喜歡他呢。”雲樓收回視線,摸了摸藏在衣衫裡面的長命鎖,轉頭很兇地對商主說:“我有夫君的!”
商主一臉驚訝:“你成親了?”
“對啊。我夫君對我可好了,比蘇木對他妻子還要好,我一點也不羨慕他們。”
商主狐疑地看著她,擺明了不信:“你殺人不眨眼的,有人竟敢娶你?”
有好幾次在路上遇到馬匪,他請來的這位打手展示了她物超所值的身手,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
她甚至從未拔出那把刀,只用刀背,已經足夠令人膽寒。
打手很不客氣地瞪他:“我夫君說了,我什麼樣子他都喜歡!”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生氣了,跳下石頭扭頭就走。商主叫了她兩聲,見她走出院子,背影融入風沙中,趕緊喊道:“我信你成親了,也信你夫君對你很好,快回來!要起大風沙了!”
已經起了。
人走在其中,有一種難以抵抗的無力感。
雲樓沒有走太遠,她只是覺得他們太吵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
風沙呼嘯而過,那聲音在遠處的石林裡打轉,發出幽長淒厲鬼哭狼嚎的聲音。
雲樓蹲在牆根底下,從衣衫裡把長命鎖拿出來,握在手中細細摩擦。
她的手也粗糙了很多,撫過“長命百歲”那四個字時,指腹幾乎感覺不到刻痕。
明明這樣的日子才是她習慣的。永遠居無定所,永遠在外漂泊,她過了十多年這樣的日子,怎麼就被短短一年的好日子影響了呢。
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如果還在風平城的話,她這會兒在做什麼呢?
裴敘一定幫她燒好了地爐,爐子上煮著清茶,還會烤一些她愛吃的肉脯。
天氣這麼冷,也說不定他會帶她去郊外那座莊子泡溫泉。那莊子她就去過一次,好可惜。
風沙越來越大,裹挾著沙子從她身上刮過,發出細碎撞擊的聲響。
雲樓抱著膝蓋蹲在茫茫夜色下,偏著頭枕在膝上,握緊了手中的長命鎖。
她小聲嘀咕:“我夫君對我可好了。”
作者有話說:
晚上十二點之前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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