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以身試藥, 雖然沒能徹底解毒,卻也不算白忙活。
司徒硯和哈桑找到了能壓制毒性的辦法,能減緩毒發時的症狀, 讓雲樓在毒發時幾乎毫無痛感,有時候睡一覺就過去了。
只是也有弊端, 毒發那幾日她的內力會像蟄伏起來一般察覺不到,狀似武功盡失,和普通人無異。
“這毒既是獨孤青所下, 他的目的無非就是控制你。既要控制你,就要先廢你武功。所以我們只需在毒發時壓制你的內力,讓你看上去武功盡失, 便可讓燃犀在你體內無處施展, 從而減輕你的痛楚。”
但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畢竟他們也不清楚長此以往會不會有性命之危。
所以還是得找到燃犀真正的解藥才行。
雲樓收拾一番, 發現自己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她來時是什麼樣, 走時便是什麼樣。
司徒硯將她送出城:“等我將雪山上所有的藥草都收錄編冊,便回來找你。”
雲樓翻身上馬:“好。”
“小心些, 別剛入關就被細刃抓住了。”
“別咒我!”
司徒硯哈哈大笑,又想起什麼:“你回去還找你那前夫嗎?”
雲樓不以為意:“他應該都娶妻生子了,找他幹嘛, 不找。”
快馬揚蹄, 她朝後揮揮手, 聽到司徒硯大喊:“一路保重!”
出關時跟著商隊慢慢悠悠, 走了一載有餘,如今回去卻不過十天半月,很快就看到了雁歸城高聳的城牆。
終於回到故土,雲樓心中還是有幾分激盪的。
此番回來, 自是為了燃犀。她打算直奔盛京,先去探一探皇城。
當年賀黨被李相殺了個乾淨,蠶燈司也隨之覆滅,不知還能不能找到當年舊人。
反正去盛京也要經過風平城,不如去看一看?
看一眼而已,又不做什麼,怎麼不能看了?
小樓想看就看!
……
崔令宜的婚事就在明日。
崔府送了喜帖過來,就放在他的書案旁。
裴敘執筆批閱公文,聽燕池在一旁稟告。
“燃犀是蠶燈司用來控制死士的毒,只針對武功高強內力深厚之人。中此毒者,每月必須按時服用解藥,否則不定期毒發,毒狀不盡相同。”
“若無解藥,中毒之人的武功內力將永遠被壓制在服毒之日,再無精進可能。”
“蠶燈司早已覆滅,肖鶴暫未打探到解毒之法。不過他說,中此毒者死後並不會屍身快速腐爛,三日化作白骨更是無稽之談。”
咔嚓一聲,燕池看到他握筆的手青筋暴起,折斷了筆身。
燕池立刻下跪。
幽冷的書房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住了。
從主子身上源源不斷冒出的幽森寒意讓燕池連呼吸都屏住。
過了許久,才聽到他緩緩說:“你去一趟崔府,找崔小姐借一把刀。就說是她從風平城帶走的那把刀,我用過就還她。”
燕池領命而去。
裴敘一瞬不瞬坐在書房,回憶那封絕筆信上的每一句話。
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深深刻進他的腦中,那信上字字泣血的死前囑託,如今看來,似乎只是一場可笑的騙局。
燃犀之毒,只針對武功高深之人。
既然武功高深,為何還會被寧泊澹綁走?
他從不介意她是嬌弱女郎還是亡命之徒,他分明跟她說過的,她無論什麼樣子他都喜歡。
那日崔令宜說,那封信是雲樓身死那日,她帶著他們回裴府的路上,一個小乞丐跑來塞給她的。
當時事發突然,崔令宜正值悲慟之際,閱此絕筆信,無心思考,完全照她交代行事,讓他連停靈守靈的機會都沒有。
她希望崔令宜在三日內將她匆忙下葬,為何?
很快他就能知道了。
崔府正忙著準備明日的大婚,崔令宜更是忙得暈頭轉向。
所以當燕池來找她借刀時,她只覺得莫名其妙:“刀?什麼刀?風平城帶走的那把刀?我沒從風平城帶什麼刀走啊。他說的是我以前送小樓的那把刀嗎?我沒拿過啊。”
燕池回到相府,原話回稟。
裴敘聽他說完,緩緩閉上眼。
良久,突兀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森然幽怖,帶著某種自嘲自毀的驚怒,讓燕池一瞬間脊背發涼。
“安排下去。”他聽到主子陰鷙的聲音:“明日出發,去風平城。”
風平城連下了幾日的雨。
春雨淅瀝,雲樓恍惚想起,自己當年離開時,似乎也是這樣一個春雨連綿的日子。
看到熟悉的城池近在眼前,她卻有些近鄉情怯,在城外徘徊了很久都不曾進去。
若是看到他妻女相伴,該當如何?
還能如何,自然只能祝他幸福。
雲樓竟是頭一回發現,自己竟也是個拖拖拉拉優柔寡斷的性子。
來都來了!
她趁著春雨進城,戴了帷帽,面容身形盡數籠在寬簷黑紗之下。
回家的路是那樣熟悉,哪怕她腦中混混沌沌,毫無思考,身體竟也本能地朝那方走去。
裴宅近在眼前。
大門緊閉,落葉滿地,門簷下結滿蛛網,積塵盈寸。
分明是早不住人的荒敗景象。
雲樓原本有些緊張的情緒突然茫然消散,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反應。
大約是她站得太久,對面不認識的嬸子問她:“姑娘,找人嗎?”
雲樓回過神:“啊,對。以前住在這裡的裴郎君,搬走了嗎?”
“四年前就舉家搬走啦,姑娘是來尋親的?”
四年前?那不是她假死離開的那一年?
那麼久以前,在她剛死的時候,他就搬離了他們親手打造的家嗎?
也對,留在這樣一個滿是有關她的回憶的宅子裡,他怎麼重新開始呢?
他要有新的生活,這不本就是她所期望的嗎?
雲樓抿嘴吸了口氣,又釋然地吐出,笑著對嬸子道了聲謝,轉身離開。
他有了新的生活,她也該徹底放心了。
等解了燃犀之毒,便天高海闊由她飛,再無牽掛。
離開風平城前,她去柳氏墓前磕了幾個頭。
一旁就是她的“墳”,大約是裴敘交代過城中好友,兩座墓都被打理得很好,並沒有被荒草掩蓋。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墓碑:亡妻雲樓之墓。
是他的字,卻又不似他的字,沒有那麼飄逸,顯得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碑石,又覺得荒誕,笑了一下。
翻身上馬,快馬一路出了城,朝著盛京的方向疾馳。
行至官道時,前方駛來一隊車馬。前後護衛肅整,長槍林立,中間的馬車華麗矜貴,朱輪華轂碾過路面,不知又是哪尊王宮貴胄。
雲樓對這些人沒好感,一勒韁繩避開官道,從林中小道走過。
快馬疾馳而過,林中揚起的風吹開馬車垂落的車簾。
裴敘坐在車內,面無表情朝外輕輕一瞥。
樹影婆娑,一片黑紗在風中飛揚,一晃而過。
風靜簾落,他亦收回了餘光。
車馬沒有進城,裴敘帶著衛隊,不想驚動城中守軍和本地縣令。
春雨過後的墳郊淅瀝泥濘,一如當年將她下葬那日。
馬車在空地停穩,下人搬來馬凳,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車內探出來,掀開玄青色的車簾。
衛隊立於兩側,肅穆莊嚴,長槍在青翠山林間泛著森然寒光。
裴敘穿一身白衣,披著玄色披風,一步步走到闊別四年的墓前。
先在母親墳前磕了頭,他終於將壓抑著憤怒和瘋狂的目光移到另一座墳上。
四周靜寂猶如死域,他盯著“亡妻雲樓之墓”幾個字,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厲害。
樂安緊張地站在一旁,他感覺郎君約莫是真的瘋了。
半晌,他面無表情開口:“挖。”
暗衛立刻揮鏟而上,黃土一捧捧被鏟開,很快露出底下幾乎儲存完好的棺材。
當初崔令宜用了最好的楠木為她裝斂,這棺材耐腐,四年時間並未腐爛,只是色澤變得暗沉斑駁。
直到整具棺材完全暴露在天光下,樂安的心也快跳出喉嚨。
瘋了瘋了瘋了,郎君真是瘋了!若是夫人泉下有知,定會跳著腳指著他鼻子把他大罵一頓!
燕池還問:“大人,開棺嗎?”
樂安真想讓他閉嘴。
裴敘盯著那具棺材,無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日,他透過細縫看到她腐爛的身體。那股腐爛的味道彷彿又撲面而來,讓他大腦發暈,眼前發黑。
而後很多年,他都能聞到那股味道。
他身子晃了一下,狠狠閉上眼,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開棺。”
燕池便跳下墓坑,拔出匕首準備撬棺。
片刻後,他突然說:“大人,這棺材被人開過。”
二次落銷的痕跡很明顯,甚至開棺之人並不細心,動作很慌忙,都沒釘緊。
裴敘猛地睜開眼,臉色鐵青,冷怒眼峰如風霜刀劍,掀起滔天巨浪。
他疾步上前,縱身一躍跳進墓坑,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握住棺蓋,猛地掀開。
四年前那一幕從眼前閃過,他好似仍站在靈堂,想要掀開棺蓋見她最後一面。
棺蓋轟然落地,他終於看清棺中景象。
一具早已腐爛的白骨躺在一堆金銀首飾中。
那些他熟悉的首飾胡亂地扔在棺中,除非屍體自己坐起來過,否則那些步搖手鐲怎會在不該在的位置。
裴敘雙手死死按在棺邊,只感覺心頭被剜去的那一刀又開始流血。
可這次不是因痛而流,而是因恨而流。
他眼眶充血,呼吸粗重,青筋暴起的手在棺中兇狠翻找。
沒有,真的沒有。
那把消失的刀,那隻消失的長命鎖,都不在棺中。
她騙了他。
她竟敢騙他!!!
她竟騙他她死了!!!哈!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四年,一千多個日夜,他如行屍走肉一般活著,懷著對她的思念和愧疚,夜夜枯坐至天明。
竟是一場騙局!竟是一場笑話!
她竟敢以這樣的方式,以死亡的方式逃離他!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
看他吐血暈厥,看他痛哭失態,看他心被剜出來一塊,她看著嗎?她都看在眼裡嗎?
他的喪妻之痛,在她眼裡也甚是可笑吧?
說什麼離了他就活不了,卻如此狠心地將他拋下,連一個念想都不留給他。她就這麼恨他?
騙子。
騙子!!!
他俯在棺材上,額間青筋繃起,眸帶血光,忽然癲狂地大笑起來。那笑聲歇斯底里,帶著某種決堤的憤怒和恨意,到最後竟分不清是笑還是哭。
周圍衛隊和暗衛跪了一地。一片死寂中,那又哭又笑的聲音從癲狂發狠變作酸苦愴痛,最後漸漸停下。
她還活著。
他的妻子還活著。
這很好。
找到她,抓住她,永遠,關起來。
作者有話說:
十二點多還有一更
今天不讓你們看到小夫妻重遇我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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