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好溫柔, 充滿著愛意。
她的聲音如此動聽,說著他愛聽的話。
裴敘,我好喜歡你, 喜歡得不得了。
天啦裴敘,我一刻也離不了你。
裴敘, 沒了你我可活不下去。
她曾經對他說過的這些好聽的情話,他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裡。在那四年沒有她的日子裡反覆咀嚼,難以忘懷。
可如今也知道, 那都是假的。
她可以一邊說著這些令人心動的情話,一邊頭也不回地走掉。
說什麼離了他就活不了,這四年, 不也活得好好的。
小騙子。
但她還願意這樣哄騙他, 哪怕知道是假的,他也高興。
裴敘緩緩抬手, 撫住她瑩白柔潤的小臉, 閉眼親上去,不讓她看見他眼中洶湧難掩的惡念。
曾經他無法將恣意遊走的風囚困於懷, 但現在他可以。枝梢開得最豔的那朵花,只能摘下放在他的房中,供他一人觀賞。
他知道他卑劣不堪, 他承認他卑劣不堪。
他會用盡手段將她留下來。只要她留在他身邊, 他願意做這世上最卑鄙無恥之人。
他輕舔她唇瓣, 啞聲問:“用過飯沒?”
雲樓搖搖頭, 裴敘便將她鬆開,慢慢坐起身:“餓了嗎?我叫人傳膳。”
她擔憂地望著他:“你好些了嗎?還疼不疼?”
那鎮痛之藥終究只是揚湯止沸,只是麻痺了他的痛感而已。這種藥物細刃也常用來治傷,用久了便無甚效用了。
裴敘朝她寬慰一笑:“不要緊。”
他這麼說, 那肯定就還是疼的。雲樓愁得小臉都蹙成一團。
得了主子吩咐,侍從很快領著人開始傳膳。
昨日她多吃了幾口的菜今日又都擺了上來,又新添了些她沒見過吃過的。雲樓抿唇看向身旁的人,感覺心裡一片痠軟。
怎麼會覺得他不是裴敘呢,他就是啊。
只有裴敘才會這樣無微不至地對她好。
除了她愛吃的飯菜,府中也給裴相準備了清淡藥食。
一旁的紅木托盤上放著兩碗藥,裴敘先把自己那碗喝了,又端起雲樓那碗喂到她嘴邊。
今日她終於乖乖喝藥吃飯,沒再懷疑他下藥。
裴敘看在眼裡,笑意明顯。
天色漸暗,如今這節氣已有了幾分熱意。
雲樓原本想趁熱打鐵讓他將封死的那扇窗開啟,好讓夜風能吹進來,但想到總被刺客光臨的右相府,又放棄了這個打算。還是封著吧,封著更安全些。
這兩日體內的迷藥大約是消褪了,今日她已感覺四肢力氣恢復如常,但體內內力還是運轉不起來,彷彿被壓制蟄伏一般,這狀態,很像……
裴敘突然開口:“司徒御醫給你開的藥方裡,有壓制你內力的藥。”
他如此坦然,倒叫雲樓不好發作,悶聲問:“為什麼?不是說不給我下藥了嗎?”
裴敘抬眸看著她:“這不是下藥,是解毒,是為了壓制燃犀發作。在我找到燃犀的解藥之前,你不可動用內力,便不會毒發。”
雲樓不開心:“那你要是一直找不到燃犀的解藥,我就要一直當個普通人嗎?”
“當普通人,不好嗎?”裴敘抬手握住她後頸,將她偏過頭的小臉掰向自己,柔聲安撫:“我不願你再提刀拼殺。留在我身邊,只做我的妻子,不好嗎?”
就像在風平城時,她假裝他嬌弱的妻子,不也很開心嗎?
雲樓微微一怔。
是啊,當個普通人,不必再殺人,不必再做她厭惡之事,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可為何……為何真的到了這一刻,她卻如此慌張不安?
若她真的再提不動刀,不就又變回曾經那個被關進籠子也無力反抗的小樓了嗎?
就像現在這樣……
就像現在這樣!
雲樓猛地推開他,喘息劇烈,茫然驚恐。
有那麼一個恍惚瞬間,彷彿不在這處處熟悉的臥寢中,而是置身幼時關她的籠中。
裴敘從未見過她如此驚慌失措的模樣,那眼裡的驚懼恐慌猶如尖戟刺進他體內,讓他心疼得每處都血流不止。
她經歷過什麼?是什麼讓她害怕成這樣?
他慌忙將她摟進懷,掌腹一遍遍輕撫她發顫的背脊,啞聲安撫:“不怕,不怕,娘子,別怕……”
雲樓將下巴擱在他肩頭,心遽體顫,抱著他泣不成聲:“裴敘……我討厭被關在籠子裡……我害怕……”
分明早就忘了,分明早已手刃仇人,為何在他懷裡時還是這般難過。
她快把他的心都哭碎了,漆黑深眸裡怒火中燒,竭力遏制暴戾失控的情緒,氣息難穩:“誰把你關在籠子裡?是誰?”
她不說話,只是哭著。裴敘顫抖親她流淚的眼,舔舐她臉上的淚。
他真該死,他真該死!
她哭了很久,最後虛虛地趴在他肩上,哽咽著小聲說:“裴敘,我困了……”
裴敘便馬上抱起她朝拔步床走去,小心翼翼將她放在床間,又喚了人傳水,將質地柔軟的錦帕打溼後坐在床邊幫她擦臉擦手。
雲樓躺在鬆軟錦被裡看著他,起伏驚慌的心緒逐漸安定。
他不一樣。她想,他不一樣的。
裴敘坐在床邊哄著她入睡,等她呼吸聲平穩,輕手輕腳放下帷帳,擋住外面搖晃的燭光。
侍從無聲而入,搬來今日的政務,在拔步床對面的紫檀木案上堆起高高一沓。
哪怕受傷告假了,也要處理政務。小皇帝一日也離不了他。
他們花了四年多的時間才終於從李相手中奪回一半權利,少年天子比他還不敢鬆懈。
裴敘將書案上的九枝燭臺滅了幾盞,怕燭火太亮會晃醒她。
臥寢裡靜悄悄的,他披著一件單衣坐在案前執筆批閱,她平穩的呼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細聲交疊在一起,讓他翻湧的情緒也趨於平緩。
可他腦中反覆迴響她的哭訴,被關在籠子裡……籠子……
他唯一見過被關在籠裡的,只有京中囚孌。
所以,這件事沒有騙他嗎?是真的被關起來過嗎?
只是堪堪一想,裴敘便覺理智全無,恨不能將曾經關過她的人滿門抄斬碎屍萬段。
夜半,長隨將處理完的文書搬走,裴敘滅了燭臺,輕手輕腳上床。
方一掀開帷帳,就見她側身拽著錦被,睜著圓溜溜的烏眸看著他。
裴敘心中登時軟得一塌糊塗,躺上榻去將她抱在懷中:“我吵醒你了嗎?”
她臉頰貼著他跳動的頸脈:“你不在旁邊,我睡不安穩。”
裴敘無聲哂笑,知道她又在耍她可愛的小手段。
但他愛聽。
她仰頭親親他臉頰:“明日我想在你府中逛一逛,好不好?”
果然,在這等著他呢。
可她這樣溫軟可愛,叫他如何捨得拒絕。
裴敘揉搓著她塞在他懷中的手指:“好,明日我不上朝,陪著你一起逛逛這相府。這是陛下賜給我的府邸,比風平城的裴宅大許多,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
她聽他這麼說,便又高興地在他唇角親了一口:“裴敘,你真好!”
裴相的唇角遏制不住地翹起來。
假話亦動聽。
這一夜兩人都睡得安穩,是他們相遇以來,唯一安穩的一夜。
晨起婢女進來服侍,雲樓坐在銅鏡前看她們為她梳妝挽髻,突然有些想念茵茵和文思。
還好昨日還留了些能穿的衣裙,雲樓摸著那質地絲滑的雲錦綢緞,沒想到自己有一日又能穿上它們。
用過飯服過藥,不等侍從進來收整,雲樓便迫不及待往外跑。
開啟房門,剛踏出去,燕池冒了出來,看向她身後的裴相。
裴敘淡淡點了下頭,燕池才在夫人瞪他的眼神中讓開路。
哎,雖是大人的吩咐,可自己也得罪了夫人。那夜見夫人揮刀凌厲,自己恐怕不是對手。
等夫人武功恢復,保不準會被她打一頓。
暗衛不易,燕池嘆氣。
裴敘緩步跟上,淡聲吩咐:“叫上人,暗中保護。”
燕池垂眸:“是。”
右相府乃少年天子所賜,是這朱雀街上佔地最廣的一座府邸,重樓疊閣,深庭廣院,行走其中若無人帶路,很容易迷路。
雲樓上次能準確找到裴敘的居所,全靠侍衛的動向。哪裡守衛最嚴,哪裡就是裴相所在。
裴敘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兩人緩步在這水榭華庭之間閒逛起來。
除了裴敘所居的歸雲樓四周較為空曠,以防刺殺,府邸其他地方盡是迴廊曲徑,雕欄玉砌。
雲樓盯著樓閣懸掛的牌匾看了片刻,她自然認出那是裴敘的字。
歸雲樓……
他竟將此處取名歸雲樓。
裴敘知道她在看什麼,唇角略略挑起,握著掌中手指滿足揉捏。
歸雲樓,雲樓歸。
她回來了,不是嗎?
這名取得甚好。
兩人仿若回到從前,自在親暱地在這府中散步賞景,午時來到一處坐落於蓮池之上的水榭,裴敘便吩咐侍從將午膳擺在此處。
眼下這時節蓮花尚未開,但蓮盞已然挺立盎然,清香四溢。
雲樓上一次見這般怡人風景,還是在風平城那桂苑之中。那時她感嘆高門權貴用度享受之奢華,沒想到如今自己竟也成了其中一位。
這幾日他們少有這樣坐下來心平氣和用飯的時刻,之前沒空想的事情便又紛紛冒出來。
雲樓慢騰騰吃著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裴敘豈能看不出,放下玉著緩聲開口:“怎麼了?想問什麼?”
她猶豫了好半晌,才小聲問:“你和汝陽裴氏是什麼關係?”
自己可是殺過一個汝陽裴氏的長子啊。
他若自己知道殺過他骨肉相連的兄弟,會不會很生氣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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