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右相府的馬車被龍驤衛簇擁著離去, 東華門前的朝官才收回震驚到茫然的視線。
曾幾何時,他們都信了李相一黨的傳言。說那裴行芝擺出懷念亡妻的深情架勢,不過是對外博一個好名聲。
如此薄情寡義心狠手辣之人, 怎麼可能真的對誰情深義重。
此人連對裴氏本家都毫不心軟,他對裴氏一族的打壓仇人也不過如此, 沒見他親爹都被他貶到西北苦寒之地去了嗎?
這樣一個無情無義之人,竟也會對一位女子,露出那般真心實意的笑嗎?
笑吟吟張開手臂接住飛奔而去的妻子就算了, 朝他們望過來時,眉眼微挑幾分得意的視線是什麼意思?
炫耀自己有夫人接他下朝,他們沒有???
這個在東華門前抱著妻子旁若無人親暱的裴行芝, 真的和朝堂上那個心狠手辣把李相一黨往死裡整的裴相是同一個人嗎?
朝官們面面相覷, 大為震撼。
垂落的帷簾擋住那一道道好奇打探的視線,裴敘一整日的惶惶不安早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她今日穿了天青色的襦裙, 衣裙上燻了竹露清香。他抱在懷裡, 覺得她像春日雨後最清嫩的那株筍尖,清甜鮮靈。
真想一層一層剝開, 把筍心吃掉。
但他只是溫柔克制地吻她,手也沒有亂摸。
她今日出現在這裡,已足夠將他空洞不安的內心填滿。無需多做什麼, 只是擁抱親吻已能讓他感到充盈的愛意。
這個纏綿悱惻的吻讓雲樓覺得他又有幾分曾經溫文爾雅的模樣了。
裴敘親夠了也沒放開她, 捏著她指頭溫聲詢問:“御街有一家食坊, 花炊鵪子做得很地道, 要不要去嚐嚐?”
雲樓有點想去,又有點猶豫。
上次去御街茶坊遇刺的事依舊讓她心有餘悸,如今她徹底背叛細刃,獨孤青還不知道在哪等著收拾她呢。
再自信, 也不敢誇口一定能護他周全。萬一呢?
裴敘看出她在想什麼,笑道:“不必擔心細刃,他們現在顧不上。”
雲樓驚訝:“你對他們動手了?”
裴敘掀開車窗輕簾,朝外看了一眼,悠悠道:“這個時辰,龍驤衛的鐵騎應已踏平他們的藏匿之地了。”
感受到她指尖輕顫,他捉著她的手放到嘴邊安撫地親了親:“且我想著你今日應是要出門的,早已安排好了,就算真有人行刺,也不會像上次那般受制於人。”
雲樓一想也是。
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
總不能因細刃這把懸而未落的刀,日日都龜縮起來吧。
那她和裴敘的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她點了頭,裴敘便吩咐下去,馬車很快朝著御街駛去。
這一次,馬車直接停在了食坊門口,裴敘也沒再讓她穿戴遮擋身形的惟帽。
雲樓扶著他手臂下車時,並沒有在四周看到龍驤衛,只有燕池帶著幾名暗衛跟著。
但她能隱隱感覺到,這座食坊裡外都被嚴密防守起來,裡頭的食客不知道,但端著食盤在堂中穿行而過的夥計肯定知道,上菜的動作都緊張兮兮的。
裴敘沒換官袍,朱衣玉帶一出現,堂中眾人立刻認出他的身份。
如此年輕,風姿斐然,又以赤袍加身的,滿朝文武唯有一人。
這位右相甚少在外面露臉,多少人都是第一次見。總從傳聞中聽說他的龍章鳳姿,今日一見才知傳言非虛。
那他身旁那位,就是傳聞中牌位還魂的夫人嗎?
眾人還待打量,右相身旁那幾位護衛滿眼殺氣冷冷一掃,眾人連忙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裴敘牽著雲樓上到二樓,靠窗的那張玉桌已備好酒菜。
雲樓不太想坐靠窗的位置,覺得太不安全了。萬一有神弓手從很遠的地方放暗箭呢?
但裴敘似乎並不擔心,拉著她坐下後,示意她朝下看。
樓下是一條商鋪街,此時街頭結尾都被披堅執銳的禁軍團團圍住,四面屋頂上也都是龍驤衛的令旗手在望風。
滿街森嚴,街上一家絲綢鋪子和錢莊門窗倒塌,店面狼藉,正被龍驤衛查封。
如此重重包圍,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裡頭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雲樓震驚:“這兩家商鋪也是細刃的窩點嗎?”
她雖是細刃殺手,但這些事關機密的情報獨孤青並不會告訴他們,四殺中大約只有被他欽定為下一任首領的血忌才有所瞭解。
裴敘端著茶盞輕抿淺嘗,茶氣氤氳著那雙黑眸,顯出幾分冷厲:“嗯。今日過後,盛京再無細刃藏身之處。”
各處龍驤衛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動手,完全不給他們喘息之機。
無論內城還是外城,獨孤青膽敢威脅他的妻子,就該付出比這慘痛百倍千倍的代價。
這僅僅只是開始。
從今日起,他不會再有一日好活。
雖然早知裴敘會對細刃動手,但真到了這一日,雲樓的心跳還是不由加快,心中湧出不知是爽快還是緊張的情緒,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她把她知道的幾個位於外城的細刃暗樁一併告訴裴敘,這幾個暗樁並不在今日的剷除名單上。
裴敘聽完叫來一名龍驤衛指揮使,吩咐下去。
樓下的哭喊慘叫聲漸漸沉寂下去,一頓飯吃完,龍驤衛也鳴金收兵,將在這兩處抓到的賊寇押往刑部大牢。
接下來只需從他們撬出更多有關細刃的訊息,便能順藤摸瓜,連根拔起。只是細刃和李相的關係恐怕只有孤獨青和幾名心腹才知道,還不能因此定李譫明的罪。
李譫明在朝中經營多年,想找出讓他徹底翻不了身的罪名並不容易,這兩年裴敘幾次佈局謀劃,最後都被他推了下屬出來擋刀。
或許細刃會是這個突破口。
龍驤衛訓練有素,一日時間,細刃在盛京內外城的大部分暗樁都被禁軍鐵騎踏平。
不僅如此,大崇境內幾座大城,江陵、定州、玉靈幾處最重要的接應點也在同一時間被襲擊。
細刃一日之內被衝得七零八落,除了那些武功高強的殺手趁亂逃了出去,其餘人盡數被抓。龍驤衛帶著陛下手諭,所到之處寸草不留。有用之人押送回京,無用之人就地斬首。
左相府邸,書房密室中,獨孤青跪在堂下,再無面具擋臉。
暗室昏黃燭影下,那張被大火燒過的上半張臉猶如惡鬼,皮肉蜷在一處:“叔父,是侄兒無用。”
李譫明面色沉沉看著跪在堂下的人,半晌,只是嘆了聲氣:“罷了,你起來吧。”
獨孤青緩緩起身,聽到他道:“裴行芝怕是早已查到你我之間的關係,才會這麼快出手。如今龍驤衛直屬天子,聽令於他,的確不是你所能抗衡。”
“禁軍首領黃禹的長子年初與魏氏貴女結了親,這魏氏在朝堂上一向為裴行芝馬首是瞻,京中五軍營和二十六衛如今都是他的人。”
李譫明語氣沉重:“景潤,我們的處境不太好啊。”
“裴行芝與賀朝年一丘之貉,他如今所行種種不過自取滅亡,侄兒相信叔父可以力挽狂瀾。”
李譫明沒有說話。
當他罔顧倫常行差踏錯那一步時,其實對今日之局就早有預料。當年……
暗室寂靜,燭火無風無搖,就如同李譫明此時混亂的心緒一般。
過了許久,他終於沉聲開口:“一月之後泰安山霜降祭奠,文武百官會隨皇帝一同前往祭祖,裴行芝也在其列。那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獨孤青皺了皺眉:“此等大祭,一向會由禁軍封山,把守十分嚴密,我們恐怕不易進山。”
“五軍營參將是我的人,到時候會放你們進去。山中地勢複雜,護衛防守會比在京中疏鬆。”李譫明垂下衰老的眼皮,平靜語氣之下風雨欲來:“屆時是殺一個還是殺一雙,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孤獨青一愣:“叔父……”
李譫明閉上眼,低聲感慨:“皇帝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卻忘了,他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
……
因白日裡龍驤衛四處查封抓人的動靜,今夜的盛京無論內城還是外城都十分安靜,生怕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引來龍驤衛嚴查。
雲樓白日閒逛整日,晚上回來卻有些擔心獨孤青狗急跳牆,梳洗過後衣裳都不敢換,抱著刀坐在案前一邊陪裴敘處理政務,一邊緊張等待。
等得瞌睡都來了,刺客也沒來。
裴敘批完最後一道摺子,偏頭見她雙手抱著刀,下巴擱在刀柄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笑著把她拉到懷裡,揶揄道:“就算刺客來了,也有燕池他們,哪就需要我們鼎鼎大名的夜遊出手了?”
雲樓被他打趣得有些惱怒,瞪了他一眼。好好一個“夜遊”,怎麼到他嘴裡就變得這麼不正經?
“萬一獨孤青要跟你魚死網破呢!細刃殺手若是傾巢而出,燕池他們根本攔不住。”
裴敘低頭親了她一下:“只會魚死,網破不了。我還愁他不來。”
雲樓狐疑地看他兩眼,見他如此篤定,便也慢慢放下心來。
裴敘叫侍從搬走公文,抱她上榻入寢。
“別總操心暗衛的事,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雲樓被他壓著陷入軟塌之間,灼熱的呼吸從唇到頸,裴敘解她腰封的手突然被握住,聽到她笑了一聲。
這促狹的笑聲聽上去實在不乖,一聽就是要做壞事。
裴敘從她頸窩抬頭,微微眯眼。
妻子烏眸明亮,神采奕奕,十分溫柔地問他:“裴敘,你知道我恢復武功後最想做什麼嗎?”
他笑了下:“什麼?”
雲樓笑眯眯的,忽地抬手,手指點在他肩窩某處,裴敘頓感全身痠麻,雙臂無力,難以抗拒地栽倒在床。
“叫你綁我!叫你關我!”雲樓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封,兩三下將他雙手反綁在身後,狠狠一拽,耀武揚威:“你也給我體會下被綁的滋味!”
裴敘被反綁著拉坐起來,看看跪坐在身前得意洋洋的妻子,又低頭看看自己。
半晌,黑眸裡溢位意味深長的笑意。
作者有話說:
只寫了一章,十二點前還有一更~
這個被綁的裴相就這樣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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