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 皇城便像蟄伏在黑夜中的一頭巨獸,寂靜無聲,肅然壓抑。
藏書閣內伺候的宮人連腳步都壓得極輕, 挨個將燭臺中的燭芯剪了一遍,讓殿中更亮堂了些。
這已經是他們守在此處的第三個夜晚。
令人畏懼的裴相仿若不知疲倦一般, 整整三日沒有合過眼,他們看在眼裡都覺得心驚,生怕裴相會突然暈厥過去。
進補提神的湯藥一碗接一碗地送進來, 整座殿閣內只有書頁快速翻過的輕響。
不知過去多久,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打瞌睡的宮人猛然清醒,緊張地朝殿門外看去。
合掩的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披著月色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裴敘!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裴敘正在揉捏痠痛的眉心, 連續三天沒闔眼,精神確實不濟, 聽到妻子的聲音還恍惚了一下。
雲樓已經衝到他面前, 見他唇色蒼白,眼下青黑, 雙眼佈滿血絲,滿心惱怒瞬間化作心疼,眼眶倏地一紅, 一把抱住他, 連聲音都哽咽了:“你不要命了嗎?你是不是想丟下我自己先去黃泉探路?”
熟悉的體香與溫軟就這樣猝不及防撲入懷中, 裴敘下意識抱住她, 埋在她頸窩中深深吸氣。
方才的頭昏腦漲一掃而空,此時只覺神清目明,心中一片痠軟:“我沒事,本也打算後半夜就去休息的。”
他安撫地捏了捏她後頸, 微微後仰捧起她的臉,指腹細細在她臉頰描摹,滿布血絲的眼眸裡思念濃郁,啞聲道:“是我不對,讓夫人擔心了。”
拇指拂過她眼角的淚意,裴敘難以自持地再次將她抱進懷裡,胸脯與她緊緊相貼,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氣息,觸碰他能碰到的一切。
三日未見,他的心都快要枯萎了。
可眼下有比見她更重要的事,只能日日剋制。其實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
雲樓任由他抱了一會兒,紅著眼從他懷裡站起來,牽過他的手:“回家。”
藏書閣連燃三日的燭臺總算滅了。
馬車等在殿外,回府去請夫人的長隨垂著腦袋守在一旁,不敢抬頭看主子。好在主子沒注意他,心思全在夫人身上。長隨頓時鬆了口氣。
坐上馬車,裴敘又把人抱到懷裡來,手臂將她圈住,埋在她身上不肯鬆開。
雲樓搓搓他臉頰,又捏捏他耳垂,小聲數落他:“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呢,慢慢看也來得及。下次不許再這樣了,聽到沒有?”
裴敘不說話,顯然是還沒意識到錯誤!
雲樓哼了一聲,使出殺手鐧:“變醜了我可就不喜歡了!”
小小裴敘果然馬上被拿捏:“不行。”
“那你答應我不許再這樣折騰自己!”她親了親他眼睛:“而且我已給司徒硯傳信,等他回京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好嗎?”
過了許久,他終於點頭:“好。”
皇家秘聞和先皇起居錄太多,他若這般熬下去,恐怕還沒找到隱秘先把自己熬垮了。
是他太心急了。
從鬼市出來後,他的心就再也沒能平靜過。
他恨不能一天做完所有的事。
她說得不對。他們沒有很多時間,十幾年太短,太少了。
但他並沒有反駁。他心中所有的不安;痛苦;仇恨,他都不會讓她知道。
今夜裴敘睡得很沉。
雲樓能感覺到。
果然人累到極致就不會再有別的心思,抱著她一挨床就陷入了熟睡。她都懷疑他不是睡著了,是暈過去了。
她在黑暗中聽著他的呼吸聲,真是又心疼又生氣。
若最後真的沒能找到解藥,等十幾年過去,他該怎麼活啊。
他一個人還能活下去嗎?
她不想讓他和她一起死。
她想要他長命百歲。
黑夜靜謐,雲樓在他肩窩蹭掉眼角的淚,輕輕在他唇上落下一個溫柔又珍重的吻。
寅時一刻,裴敘強撐著坐起身來,在黑暗中捏了捏沉重的眉心。
雲樓察覺他起身的動靜,伸手摟住他的腰:“今日可以不去上朝嗎?多睡一會兒,補補覺。”
裴敘手臂圈住她纏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細細摩挲:“馬上就是霜降祭奠,走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安排。我沒事,差不多睡夠了。有你在旁邊,我睡得很好。”
屋外亮起一抹燭光,是侍從掌了燈過來叩門:“大人,該起身了。”
裴敘應了一聲,低頭在她臉頰親了親,掀開錦被下床盥洗。
正在更衣時,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到妻子也打著哈欠下了床:“我送你去上朝。”
裴敘笑起來:“不多睡會兒嗎?其實我自己去就行。”
雲樓跑過去在他腰腹戳了戳:“明明心裡都樂開花了吧!再裝!”
裴敘順勢把她拉到懷裡,滿眼溫柔笑意:“嗯,心裡開花了。”
雲樓喚了婢女進來服侍,等裴敘牽著她走出門去,才知她說的送他去上朝是送到東華門,而不只是右相府門。
這個裴相不知又要在朝官面前得意多久了。
馬車平穩駛向東華門,車內卻傳來不太平穩的動靜。
雲樓一不設防,就被壓在車內柔軟的地衣上,感覺到腿間明顯的蹭撞,氣急敗壞地推他:“你馬上要上朝了!”
灼熱氣息在她臉上頸邊流連,說話聲卷在唇齒間含糊不清:“只是親一會兒,不做什麼。”他還委屈上了:“昨夜都沒來得及親。”
雲樓被這個疾風驟雨般的吻親得難以招架,生怕被車外的侍從聽到,連喘息都強壓著。
等馬車好不容易在東華門外停穩,裴敘終於依依不捨地放開她,坐起身整了整衣冠。低頭看她時,拇指緩緩擦過唇角,眼角帶著一抹笑。
雲樓瞪了他一眼,慢騰騰坐起來,聽到他說:“再下來送我一程吧。”
“我都已經把你送到宮門口了!”雲樓叉腰:“不要得寸進尺!”
片刻之後,滿面春風的裴相牽著夫人出現在東華門外。
路過的朝官看著這對恩愛小夫妻:…………
訊息傳回各自府中,聽聞此事的朝官夫人:下朝要接,上朝要送,還要不要她們活了!誰不想睡懶覺啊!
此後這段時日,裴敘比之前更忙。
不過再不像之前那般,幾天幾夜看不到人,再晚他都會回府。
雲樓每日跟著崔令宜滿盛京亂逛,偶爾在茶坊吃茶時也會聽到周圍人暗自議論,說最近朝局動盪不穩,李相一黨有許多朝官都被彈劾罷黜,看來是裴相終於忍不住對他們出手了。
左右相分庭抗爭的對峙局面被打破,這一次恐怕只有你死我活才能收場。
一場秋雨徹底帶走夏日暑氣,也迎來了大崇最重要的霜降祭奠。
禁軍從半月前就開始準備,直至三日前,從皇城經朱雀大街出城的大路已全部佈防封禁,日夜巡守,以保證三日後天子率領百官出宮的隊伍能順利到達泰安山。
天還沒亮,皇城中鼓聲作響。
武官騎馬,文官乘車,李譫明和裴敘的馬車隨行天子鑾駕之後,平穩碾過城中莊嚴無聲的大道。
雲樓原本想扮做暗衛,跟燕池一起暗中保護車架。但後來想想,還是和裴敘一起待在馬車內貼身保護更為穩妥。
若是暗衛沒守住,刺客攻破防護衝進來,肯定沒想到車內還有一道防線,正好殺他個措手不及。
李譫明的馬車就在對面,雲樓偷偷掀開車簾一角朝外打探片刻,回頭小聲問裴敘:“你說我一會兒在山中找個機會先把他弄死怎麼樣?”
她今日穿了身淺青色簡裝,烏髮高束在頭頂,髮間不簪一物,看上去利落靈動,是獨屬於夜遊的颯爽英姿。
她若想,自然能做到,裴敘笑著把人拉到懷裡,低聲解釋:“殺他自然很簡單,可李譫明在朝中經營多年,想徹底讓李黨倒臺,必須要有切實的罪證將他下獄才行。”
雲樓嘆氣:“好吧。”
裴敘貼著她臉頰,輕一下重一下地揉捏她指頭,這種與她獨處的每一刻,都讓他覺得愉悅滿足:“不必操心那些。上午祭典結束,下午會有圍獵,你想一起去玩嗎?朝中武將都會參加。”
“我射箭的準頭不行,還是不去了。”自從上次去過泰安山,看到山林中利於刺殺的地勢,她心中就始終覺得不安:“最近獨孤青都沒什麼動靜,連府中的刺殺都沒了,我怕他憋了個大的。”
“最近從抓到的細刃中人嘴裡審出不少他們的暗樁,龍驤衛接連剿殺,獨孤青自顧不暇。若他今日當真來山中行刺,那反倒是好事,說明他們已走投無路,只能行此魚死網破之舉。”
裴敘安慰道:“何況卞玉做事仔細,封山圍禁不會出紕漏,刺客就算來了也難以進山。”
話雖如此,見她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裴敘笑了笑,又將燕池叫來。
當著她的面吩咐一遍,叫燕池去給卞玉傳話,嚴防各處進山關卡,若有異常立即以紅煙示警。
雲樓聽他事無鉅細地交代下去,總算安心了些。
天子鑾駕是寅時從宮中出發,到泰安山時已然天亮。
雲樓趴在裴敘腿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哦不,養精蓄銳一番,醒來時馬車已進入山中,開始前往山頂的道場。
林中鳥雀無聲,秋日的山林已有了瑟瑟涼意,昨夜下過雨,雨露凝在茂密林葉之間,空氣中水汽溼潤。
裴敘拿了件月白色的大氅給她披上,正好擋住她背在身後的寬刀。
他握著她手指揉捏:“冷嗎?”
雲樓嚴肅地把手抽回來:“離我遠一點,你這樣很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收尾劇情每天都寫得很慢
沒辦法保持準點更新,大家以後可以晚點來看~
我打算把正文加上番外一共寫到99章,給小夫妻圖個吉利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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