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鑾駕回京, 泰安山遇刺一事在京中傳開。
五軍營參將劉旭堯被押入刑部大牢候審。然而和卞玉審問的結果差不多,這人竟然還真是個硬骨頭,刑部審了一整日, 什麼也沒審出來。
劉旭堯翻來覆去就三個字:不知道。
夏鴆過來的時候,劉旭堯倒是認出他, 知道這是裴行芝手下一名酷吏。此人辦案手段素來狠毒,落在他手裡的人,沒有撬不開的嘴。
劉旭堯原本以為夏鴆這個時候過來是要對他用刑, 他早已做好硬抗的準備,沒想到夏鴆竟只是站在牢房外,隔著鐵欄眯眼看了他幾眼。
刑部大牢潮溼昏暗, 火把的光在牆壁上搖搖晃晃, 照得人影忽長忽短。
這幾眼看得劉旭堯心底那根弦慢慢繃了起來。
夏鴆突然衝他笑了下:“劉大人不會以為,什麼都不說就會萬事大吉吧?你背後指使之人承諾保你妻女, 你當真以為他保得住?”
劉旭堯面無表情:“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出三日。”夏鴆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譏諷:“答應保你妻女之人, 就會出現在刑部大牢裡。你信不信?”
劉旭堯瞳孔一縮,喉結動了動, 垂頭掩飾。
夏鴆語氣平靜:“劉大人現在不說,到那個時候,可就沒有戴罪立功的機會了。”
他等了片刻, 劉旭堯仍是垂頭不語, 夏鴆也就沒再跟他廢話, 轉身離開了天牢。
訊息傳回右相府, 裴敘坐在書案前看完夏鴆傳信,神情沒什麼變化。
傳信的下屬低聲詢問:“大人有何指示?”
裴敘淡聲道:“明日朝議,一切照舊。”
他在書房待至半夜,傳令一道接一道發出去。這個夜晚平靜無波, 卻又好似醞釀著巨大的風浪。
等他忙完回到臥寢時,雲樓還沒睡,趴在案榻上翻一本崔令宜送來的畫本,看得津津有味。
裴敘剛一進屋,雲樓立刻把畫頁合上了,還若無其事問他:“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裴敘假裝沒察覺她的欲蓋彌彰,笑著走過去把她抱到懷裡:“明日事情有些多,讓夫人久等了。”
他一邊說一邊親她,等雲樓發現的時候,那本被她合上的畫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他翻開了。
案几上的燭臺映著那畫上極盡糾纏的男女,雲樓臉上一紅,立刻撲過去捂住那副畫。
裴敘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眉梢一挑:“原來夫人喜歡看這種?”
“鑑賞罷了!”雲樓羞惱地瞪他:“你不許看!”
“夫人都能看,為何我不能看。”裴敘慢悠悠湊過去,溫燙的掌腹在她臉頰摩挲:“夫人喜歡的話,我們也可以借鑑畫中人的姿勢……”
雲樓滿臉潮紅地把他的手拍開:“我早就想說了!你這四年看了不少這種畫冊吧?!”
裴敘嘆了聲氣:“夫人實在冤枉我了。我政務繁忙,摺子都看不過來,哪有時間看這些。”
雲樓才不信:“那你腦子裡哪來的那麼多姿勢?”
“看見夫人,自動就有了。”裴相十分無恥地湊到夫人耳邊,含著她耳珠吐氣:“比如現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雲樓狠狠錘了他一拳,裴敘笑著捉住她的手,放到嘴邊親了親:“好了,別生氣,一會兒傷口裂開了。”
逗娘子玩的代價就是上床後孃子又不許他碰了。
裴敘哄了半晌,才終於哄來一根小手指。
他笑著在衾被中握住她遞來的那根小手指,輕輕捏了捏,得寸進尺地順著指縫塞擠進去,直至將她的手完全籠在掌心,終於心滿意足:“睡吧。”
雲樓輕輕哼了一聲。
翌日一早,裴敘按時起身更衣,準備上朝。
下屬都知道今日朝堂會有大動作,個個都神色緊繃。
他看上去卻如往常一樣,仍是那副從容淡漠的模樣,只是臨走前吩咐燕池:“今日多調派些人手保護夫人。”
雲樓尚在毒發期間,若不是情勢緊迫,他其實更願意等她武功恢復後再對李譫明發難。
馬車平穩駛向皇城,行經東華門的朝官們神色匆匆。
陛下在泰安山遇刺,經過兩日卻只拿了一個五軍營參將,誰也不知道此人最後會攀咬誰,又會牽連多少人。
是以朝議還未開始,氣氛已然緊張起來。百官列班,俯首靜立,等到司禮太監唱出那一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立刻便有人持芴而出。
“臣,御史中丞閆欒,有本彈劾。”
朝官紛紛側目看去,閆欒此人官居正四品,在御史臺素以剛直敢言聞名,平日從不結黨營私,朝中一半人都被他彈劾過。
見是他站出來,眾人一點也不意外。估計又是哪個倒黴蛋被這閆欒盯上了。
梁懷瑾的聲音傳下來:“愛卿請奏。”
閆欒直起腰,目光直視前方,字字清晰:“臣要彈劾左相李譫明,指使刺客謀害先太子。臣已查明,當年先太子並非死於閹黨賀朝年之手,而是被李譫明暗中下令追殺致死,臣已找到當年參與追殺的舊部證人,請陛下立即下旨,重審此案!”
殿內驟然一靜。
短暫的死寂後,猶如平靜的冰面開裂,濺出令人心悸的冰渣。
堂下一片轟然,本以為今日最要緊的是陛下遇刺之事,誰能料到竟扯出了先太子的舊案!
這天底下誰人不知先太子死於蠶燈司之手?!何況李譫明曾是太子太傅,他怎會是殺害先太子的兇手?
“荒謬!”李相一黨立刻有人站出來:“閆欒你血口噴人!謀害先太子是誅九族的大罪,你空口白牙便要栽贓李相,證據何在?!”
“御史臺雖可風聞奏事,但彈劾左相、翻舊案,總要拿出實據來!你若是捕風捉影,豈不是把朝廷法度當兒戲?”
眾人爭得面紅耳赤,紛紛斥責閆欒危言聳聽,居心叵測,就差沒明說他是受了裴行芝指使,栽贓陷害。
殿中喧聲鼎沸,爭辯不休。李譫明站在百官之首,紋絲不動,只是微微偏過頭,側目看了裴敘一眼。
裴敘朝他笑了一下。
御座上的梁懷瑾眼神示意,司禮太監立刻喝道:“肅靜!”
吵鬧聲一滯,梁懷瑾開口:“閆卿,你繼續說。”
閆欒不慌不忙:“臣既敢在御前開口,便有真憑實據。證人就在京中,隨時可傳。若臣冤枉了李相,甘受誣告之罪,千刀萬剮,絕無怨言。”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眾人屏息懾氣,俱不敢言。
片刻後,梁懷瑾嗓音冷怒:“先太子一事,關乎國本,不可草率。李卿既受彈劾,著即押入刑部大牢,交三司會審,由右相裴行芝主審,證人證物,一併移交大理寺。李卿,你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臣。”李譫明摘下官帽,解下玉帶,俯首叩拜:“冤枉。請陛下徹查真相,還臣一個公道。”
梁懷瑾面不改色:“若李卿當真被冤枉,朕自會還你公道。來人。”
殿外候著的龍驤衛立即披甲執戟而入,在百官注視之中將李譫明押走。
不過半日,李相因涉嫌謀害先太子一事當朝被帶走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座盛京。
闔京震盪。
朝議還未結束,左相府已被龍驤衛團團圍住。如今還只是圍困,並未抄家查封,只等三司會審的結果出來。
本以為如此要緊大案,朝議結束便會立刻提審李譫明。
然而龍驤衛卻只是將人轉交給刑部,傳令先將李譫明關入刑部大牢,來日再審。
天牢之中潮溼陰暗,不辨日夜。
劉旭堯靠坐在牆角,正啃著發硬的饅頭,忽然聽見牢門外鐵鏈嘩嘩作響。
他隨意抬頭看去,待看見被押解之人是誰時,瞳孔驟然放大,猛地朝牢門撲了過去。他雙手抓住鐵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李譫明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夏鴆不疾不徐走了過來,居高臨下看著他:“不出三日。”
劉旭堯面無人色,癱坐在地。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夏鴆淡淡開口:“還不說,就再也不用說了。”
……
裴敘近來很忙,雲樓已足有三日沒看到他。
李譫明謀害先太子下獄一事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證據確鑿,也有人說這都是裴行芝的栽贓誣陷。
她武功還沒恢復,也不敢跟著崔令宜出去鬼混,只能聽崔令宜繪聲繪色地轉述外面傳言裴行芝是如何構陷李相,動搖國本,禍亂朝綱。
聽得雲樓火冒三丈,憤憤拍桌:“等我傷好,就去把這些胡說八道的人都揍一頓!”
司徒硯恰好在這當頭回京,一見到雲樓就震驚道:“我聽說你那個溫良無害的夫君如今在朝堂上隻手遮天,陷害忠良,無法無天了?”
司徒硯成為第一個因為信謠傳謠而捱揍的人。
他不僅自己回來,還帶來了哈桑。
雲樓在信中說的那些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沒有研製出燃犀的解藥始終是兩人的遺憾,得知竟是缺一味人血做藥引後,說什麼也要跟著司徒硯一起過來見識見識。
鬧過之後,三人在案几前面對面坐下。
“我們在路上已經商量過了。”司徒硯一本正經地說:“既然先皇的血有用,那他身體的其他部分說不定也有用。我們只要能弄到一些先皇的遺骨,說不定也能配製出解藥。”
雲樓:“……上哪弄?”
“皇陵啊。”司徒硯理所當然:“你夫君如今不是在朝中隻手遮天嗎,送我和哈桑進皇陵弄點先皇遺骨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他敢說雲樓都不敢聽。
作者有話說:
看我這個更新時間
就知道這個春日夜又顛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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