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翠蘭抬手剛掀開車幔,府門口站著一名年輕女子,她身姿如蒲柳,白衣勝雪,髮髻簡單,僅僅別了一枚銀簪。
即使打扮得素雅,紀翠蘭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正是,明月樓的花魁嫣紅。
“夫人。”嫣紅提著裙襬,擋在紀翠蘭的身前,聲音婉約,“求夫人讓我見二郎一面。”
“我不是說過,讓你別來了!”紀翠蘭視線不曾落在嫣紅身上,眼裡難掩煩躁。
嫣紅柳眉蹙,一雙杏眼滿是急切,輕輕抓住裙襬,見攔不住紀翠蘭,在她面前直直跪下,眼淚泫然欲泣。
“我已經有二郎的骨肉,還請夫人成全。”說到這,嫣紅行了一個拜手跪禮。
“滾開!”心腹秋菊在一旁厲喝,指著嫣紅,“你在明月樓,不知有過多少相好,現在懷了身子,就來攀附我們少爺!”
“夫人明鑑!”嫣紅抬眸,眼眶裡都是水汪汪的,“我本姓趙,我原本是好人家的女兒,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明月樓的。一直是賣藝不賣身,我的清白身子只給了二郎,我願用肚子裡的孩子發誓,這個孩子真的是二郎的。”
“夫人,我只求見二郎一面,等他一個答覆。”嫣紅聲音重了幾分。
紀翠蘭步子停下,眸光裡都是審視,“這麼大的事,你不去找二郎”
“裴家是夫人做主,此事大事,自然要由夫人裁定。”嫣紅低頭溫順道。
“算你說了句人話。”紀翠蘭扶了扶髮髻的步搖,身側秋菊點了點頭,走到嫣紅身邊,將她扶起來。
雲初是最後一個聽到嫣紅找上門來的。
她到廳堂時,廳堂內除了紀夫人,紀麟和裴懷瑾也都在。
雲初的臉上紅點還沒有完全散去,她臉上裹了一層薄紗,只露出眼睛。她剛走進屋,就有兩道關切的目光投來,她裝作視而不見,走到紀翠蘭身側。
嫣紅坐在桌前,裴瑜站在她身後,眼眸緊緊盯著大夫把脈的手腕處。
“如何”裴瑜再三的問。
大夫收起脈枕,走到紀翠蘭近前,才道:“確有兩個月身孕,目前看不出男女。”
坐在主位的紀翠蘭沒說話,只是抬了抬手,讓大夫先出去。
“嫣紅姑娘,你剛才說孩子是我二哥的,可有什麼憑證”裴懷瑾的聲音冷冽如冰,全然是對嫣紅的懷疑。
“二郎。”嫣紅轉身,好似受到驚嚇,緊緊攥了裴瑜的衣襬,聲音軟得像沒有骨頭。裴瑜眼裡瞬間佈滿猩紅和心疼。
古人重子嗣,他需要有個孩子爭奪家業,不能讓大權繼續落在紀氏手裡。
裴瑜將嫣紅,摟在懷裡,護得緊緊的,“七郎,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是不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最清楚。”
“事關二哥的子嗣,我只希望二哥謹慎些。”裴懷瑾又道,“既然二哥堅持,可以當我沒問過。”
他知道嫣紅能不能留下,要得紀翠蘭點頭。視線轉到紀翠蘭身上,“娘,你給個準話吧。”
紀翠蘭沒有回答裴瑜的話,輕輕拉起雲初的手,有些內疚道,“初初,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你想娘如何處理”
昨夜她就隱隱覺得有事要發生,今日果然嫣紅找來了。
裴瑜把嫣紅護在心尖,她也看到了。
只是兩個月身孕,如此說來,在她進門之前,他們就結識了。
“娘,既然二郎喜歡,那把嫣紅姑娘接進府。”雲初聲音淡淡的,眼裡也沒有被搶走什麼東西的失落。
“哎。”紀翠蘭嘆了一口氣,又看了眼嫣紅的平坦的小腹,以及裴瑜護著她的樣子。
她倒不擔心裴瑜在意嫣紅,她擔心進府之後,就雲初那個性子會受委屈。
“娘,再問你一次,你真的願意嫣紅進府”紀翠蘭道。
只見雲初重重地點了點頭。
“娘,我願意的,以後就多一個人照顧二郎。”雲初見紀翠蘭還在猶豫,又補一句。
紀翠蘭有點心疼在雲初拍了下,目光落在全程一言不發的紀麟身上。
紀麟人都來了,今天倒是不曾關心。
“委屈你了,初初。”紀翠蘭吸了一口氣,做出重大決定的慎重,對嫣紅說道:“既然懷著身子,可以在府裡住下,等孩子生下來,再考慮要不要留下你。”
“娘,不給嫣紅一個名分嗎沒有名分如何生孩子”裴瑜不由揚了揚聲線,一字一句為嫣紅爭氣。
紀翠蘭手裡的茶盞,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碎成了幾瓣。
裴瑜瞬間低下頭,不知道如何再勸說。身側的嫣紅扯了扯他的衣袖,“二郎,不要惹夫人生氣了,我能留下是夫人寬厚,再說,我有了身孕就要名分,夫人怕委屈少夫人,我能理解的。”
話落,裴瑜眸子狠狠掃了一眼雲初,見她性子柔弱溫吞吞的,也不捨得站出來替嫣紅說句話。
雲初是紀翠蘭選的,容貌還算尚可,普普通通的採茶女,病懨懨的不說,看得到還吃不到,還沒有家世背景可以幫到他。
第一次,裴瑜有了休妻的念頭。他準備的話還沒有說出口。
“身子重,就早些休息。”紀翠蘭轉頭吩咐秋菊,“找間客房,撥兩個丫鬟照顧她。”
“是,夫人。”
秋菊應了聲,走到嫣紅面前,將嫣紅扶起來,攙扶她的手臂,朝外走去。裴瑜不放心,叮囑嫣紅走慢些,說話間步伐緩慢跟在後面。
“七郎,你該回去溫書了。”紀翠蘭對裴懷瑾道。
今天之事,未免有些太順利,以往二哥和娘非得吵起來不可。
而那位明月樓的頭牌,看似柔弱,可每句話都有重量。
裴懷瑾認為這時讓他離開,是有支走他的意思,他起身,微微頷首,沒有猶豫,轉身往自己的書房大步走。
只是沒走出多遠,裴懷瑾放輕腳步,往後退了幾步,身子停在廳堂的窗欞外。
屋內,很快落下一道詢問的聲音。
“紀麟,今日之事,是不是你的手筆”
“今日不是阿姐成全了一對有情人”紀麟眉峰輕挑,故作茫然,一副全然不知期解的模樣,眼底卻藏了幾分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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