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用了張隱身符, 南棠不會感覺到他並未離開。
他靠著榕樹,看了一晚的月色和星星,記得她曾說過一個關於星星的故事, 那時分神,如今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故事未講完,便被他打斷。
未用神識窺探, 所以只能看到被月光照亮的窗紙。
縱是如此,他也覺得很安心。
想了一夜,要帶南棠走一遍他們曾走過的路, 也許南棠便能想起來。
實在想不起來, 他就帶她回五味谷,那裡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也許就會喚起記憶。
另外南棠的師父是醫修高手,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讓南棠恢復記憶。
清晨的鳥在陽光露出來的時候,盡情地在枝頭上歡叫著。
“吱呀”一聲,門從裡面開啟。
聽到聲音, 江衍止住胡思亂想, 飛身落地,笑著打招呼,“娘子,早。”
無念拉開半扇門, 沒有像往次一樣轟人,而是打開了門,“你,進來。”
這超出了江衍的意料,瞬間心領神會, 開心地邁進了房間。
無念合上門,雖說共處一室不好,但被其他魔修看到更不好。
兩人在桌子兩側坐下,無念這次先開口,“江衍,我昨夜認真想了一夜,可能我是你的娘子,但是我失憶了,什麼也不記得,我現在只是無念,所以,無論曾經我們如何,現如今都已經過去了,你也說過,十年前認為我死了,那麼,還當我死去也成。”
江衍有不好的預感,“娘子,你說這話是要表達什麼?”
無念心平氣和,也沒再糾結於江衍的稱呼,“我想說,你可不可以就當我們從未相逢過,你還過你的生活,我繼續過我的生活,我們互不打擾,你看,好不好?”
“不好,”江衍抗拒地搖頭,喃喃自語,“不好,一點都不好。”
突然無念放在桌上的一隻手被對方抓住,力道又緊又重。
江衍急迫地求著,“你說這樣的話,是因為失憶了,輕易抹殺我們之間,是對我的不公,我們可以去找回記憶,對,找回了記憶,你就不會說這樣絕情的話了。”
“不是記憶的事,是我心如止水,對你,沒有任何多餘的綺思,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平白無故多出一個陌生夫君,要去承擔想都未想過的責任,請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替我考慮,強迫我,我只會不快樂。”
“江衍,我希望你明白,你我之間緣已經斷了,再續不上,你又為何咄咄逼著我呢,如你所說,你那麼愛我,不是應該讓我幸福嗎,我和你勉強在一起並不幸福。”
聽到南棠的話,江衍再握不住抓在掌下的手,他的愛是她的負擔嗎?
他想要給她全部的愛,全部的幸福,但是,她要的只是他的放手。
心被擊的千瘡百孔,像被抽乾靈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南棠,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一個月,不,十日,只十日,你委屈一下,我們去尋找記憶,萬一呢,萬一找回記憶,你的想法就會改變,不要這麼對我下死刑,好不好?”
無念一點一點掰開江衍抓著她胳膊的手,“江衍,我很自私,不願為了你委屈自己。”
一片葉子從榕樹上輕輕落下。
這樣的一片葉子,對於萬千葉子的榕樹,絲毫不會被察覺。
但是當第一片葉子落下,秋已然來了。
這一樹的綠,只是因為太高,無人見到內裡的黃色在蔓延,會迅速席捲整片葉子。
當蕭瑟的秋風吹過,便會落下枝頭,失了生機。
在長久的沉默中,江衍的收回還保持著被掰開的狀態的手。
他拿出一枚發舊的傳訊符,輕輕摸過,才推到桌子對面,“這枚傳訊符是你曾經用過的,遺落在山崖,它能隨時聯絡到我,如果你改變心意,可以給我傳訊。”
無念望著桌上那枚起著毛邊的傳訊符,她其實用不了,傳訊符需要用靈氣,她內丹碎裂,怎麼會有靈氣,不過,這些她並不打算多言,拿起桌上的傳訊符以安江衍的心,“好。”
江衍又掏出幾個藥瓶,一沓符紙,“這些是上品丹藥,你留著以備不時之需,這些符紙,打不過時可以用,有炸雷符,逃跑符,隱身符,還有,”他又掏出一堆法器,“這些都是高階防身法器,遇到危險時,不用心疼,該用就用。”
桌上這些東西,每樣都是上品,無念見他還要再掏,阻止道:“別再給我了,我都用不到,你收回去吧。”
江衍的手握了拳又鬆開,“你不收東西就是要選我,東西和我,你必須留一樣。”
無念見他強硬,好不容易說服人不再糾纏,不想多生事端,“好,東西我收下,只收這些。”
這話如一柄刀子插進江衍的心上,鮮血淋漓,選東西不選他,最後的一點希冀落空,黑色的瞳仁落寞無光。
分別的話如有千斤重,壓得他張不開口,他試圖掙脫困在嗓子中的異物,一字一字發出聲音,“你保重,我走了。”
“嗯,”無念站起來,“我送你。”
“別送,你送,我怕我捨不得,不能邁出這屋,會強取豪奪鎖了你。”江衍最後的目光落在南棠平靜的臉龐,狠心轉頭,再多看一眼,他怕他放不了手。
門開,這次再無人合上,院子裡的榕樹擋住太陽,一抹遮陰恰好落在門口,山上的清晨,這陰也添多了涼意。
*
一個月後
店小二邊將凳子翻過來,擺在桌子上,邊拿眼睛掃了眼角落那張桌,在喝酒的醉鬼。
這人來的那日,穿得就是身上這件白衣,只是那時看著形容俊朗,仙姿飄飄,唯有一雙眼睛失魂落魄的,要了一間上房,白日從不出房門,日日晚上無人時,就會坐在角落飲酒,不言不語的。
他覺得白日估計是醉的睡覺,沒醒酒,才不出門的。
現過了月餘,哪還有當日來時的俊朗,白衣早就髒得沒模樣了,曾束冠的白玉簪也不知遺落到哪裡了,頭髮如雞窩,亂糟糟一團,與鬍子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是一個年輕人。
要是平日,這樣的醉鬼,掌櫃的早轟出去了,奈何這人出手大方,最主要一點是武力高強,掌櫃的不敢惹。
曾有那仗勢欺人,讓他挪桌的,都沒看他怎麼出手,五大三粗的漢子,就被打得摔倒在地,口吐鮮血,肋骨都斷了。
這樣的人,店裡也沒人敢惹,眼看要打烊了,只好硬著頭皮去催,不然,他何時能回去睡覺,累了一日了。
店小二還未走到桌子旁,忽然進來十來個人,個個人高馬大,凶神惡煞,為首的身高更是超出常人,頭上戴了一個虎頭帽子,看著就不好惹。
店小二此時也不想著打烊了,趕緊舔著笑臉迎上去。
“幾位爺是住店還是打尖?”
戴虎頭帽子的大爺壓根沒瞧店小二,自顧自走進去。
店小二巴巴跟上去,麻溜搬了一張凳子放下,拿了搭巾擦了凳子,那笑就沒下去過,“爺請坐。”
戴虎頭帽子的大爺,金刀大馬地坐下,不講究地支著腿,“住店,按人頭開房間,先把廚房有的肉食都上來,早就餓得前胸貼後埔了,酒就不要了,敢上酒,看大爺不砸了這店。”
“不敢,不敢,大爺不點,小店自不會上。”店小二哆嗦保證道,“大人,稍等片刻,小的這就傳菜去。”
虎頭帽子的大爺揮揮手,其他跟隨的魔兵,也都各自找桌椅坐下。
店小二提了茶壺出來,忙忙把倒扣的茶杯翻過來,要給幾位大爺們倒茶。
“怎麼有酒味?”虎頭帽子的大爺不高興地責問道。
店小二趕忙道歉,說明情況,“大爺放心,這壺裡是茶,絕對沒上酒,是角落裡還有一個客人,在喝酒而已,那人老老實實地,不會影響到幾位爺,大爺莫動氣。”
虎頭帽子大爺手哐當一拍桌子,一個魔兵立馬站起。
角落裡一個蓬頭垢面的人正在喝酒,桌子上擺了一排空酒罐。
本著想要巴結奉承的心,這名魔兵抽出隨身佩刀,走了過去。
“嗆”地一聲,刀砍在了桌面上,“哪裡來的混賬東西,在這掃大爺的興,還不快滾。”
插入桌面的刀突然從桌面上彈起來,力道反彈之大,魔兵自己都控制不住,咣地刀背砸在他腦門上,頓時眼冒金星摔倒,頭砸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音,眩暈中也能感到被刀砸的地方,比後腦砸在地上還要疼百倍。
不小的動靜驚動了其他的魔兵,虎頭帽大爺回頭,見手下被欺負,騰地站起來,“敢欺負爺爺的人,我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都愣著幹什麼,還不給我狠狠地教訓。”
呼啦十幾個魔兵都亮起兵器,也不顧是在客棧裡,直奔角落那個醉鬼而去。
店小二的心驚肉跳,急忙跑過去,央求道:“幾位爺都消消氣,消消氣。”
一個魔兵一把推開店小二。
店小二被推到旁邊的一張桌子,撞得桌面上的凳子翻滾掉落,他捂著胸口,內心呼嚎,桌椅壞了,工錢勉強能賠,不要再砸壞了其他東西,否則幹一輩子工錢都不夠賠的。
他是招誰惹誰了,遭此大禍。
他歷來做工安分守己,不曾偷奸耍滑,想到此不禁哭了起來。
邊哭邊同情想到,這酒鬼今日是惹錯了人,小命休矣,時運比他還不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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