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的案子落定,謝長溪分送兩封密信,一封到了韓成手中,一封則是呈給天子。
案子雖了,謝長溪卻未閒著。他在江陵又多留了兩個月,藉著提刑官的職權,把積攢多年的舊案逐一梳理。
那些被趙明禮壓著不辦的案子,他一樁一樁地翻出來重審。
這所有案子一查,就查到了年底,年底官家下詔命年後他回京述職。
施筠自打箭傷好了後也沒再閒著,同往常一樣伺候謝長溪。
不過蘭芳主動攬了不少活,施筠只在夜裡謝長溪沐浴更衣。
這幾個月來,施筠不大願意近身伺候,她總覺謝長溪看她的目光越發繾綣,只一想到這裡就叫施筠後背生寒。
眼看著就要回汴京了,謝長溪也該兌現承諾,給她良籍。
這緊要關頭,可千萬別出了岔子。
施筠只當自己錯看了那些目光。
冬月裡施筠添了新衣裳,是謝長溪賞下來的,鈴香和蘭芳都有。
小年夜,家家戶戶點起長明燈。
白雪紛紛,簷下掛著紅燈籠。
施筠裹著一件石青色斗篷,下著一條素色百疊裙,仰頭看松柏上的新雪。
雖是冬日,但天空尚清明,亦有些日光,薄薄的照下來。
鈴香和蘭芳在一旁踩雪,這是她們過的第一個年。
“姐姐也來堆一個雪人。”鈴香上前牽起施筠的手。
施筠抬眸輕笑,撣了撣她身上的新雪,她兩人玩著雪,弄得衣袖都溼了。
蘭芳蹲在地上畫圈,見施筠過來頭垂得更低。施筠見她不說話,便上前問蘭芳,“怎麼了,這麼歡喜的日子,哭喪著臉作甚?”
“我只是不明白,姐姐為何會被那綠蘿騙了,分明瞧著就不是什麼好人,姐姐還為了她違逆郎君的令。”蘭芳鼓著腮幫子,悶聲說著。
她早就同施筠說過那個綠蘿不是什麼好人,可施筠依舊要幫著她。
施筠眉心輕蹙,被蘭芳這番話噎得不知所措。
綠蘿的事,卻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開口為綠蘿求情,又怎會又後面那出。
蘭芳咬唇道:“郎君待我們這麼好,姐姐怎麼能做這樣的事,萬一郎君真有什麼好歹,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姐姐你。”
郎君是她的恩人,予她衣食住行。且郎君說話溫柔,行事頗有風度。
她若是姐姐,斷不會為了個外人背叛郎君。
鈴香知道蘭芳說得不無道理,可這話太過分了些,怎麼就能因此恨上姐姐。
若不是施筠當初在牙行將她二人帶走,她們還不知要流落到何地。
“姐姐,蘭芳尚小,不要同她計較。”鈴香先寬慰施筠,後輕斥蘭芳,“蘭芳,你怎麼能這麼同姐姐說話!姐姐向來心善,一時被騙也是有的。”
三人僵持間,月洞門前晃過一個身影,打眼一瞧見是秦媽媽端著熱氣騰騰的魚糕藕湯過來。
秦媽媽敏銳的覺察到一絲怪異,她笑道:“來,喝點暖暖身子。趁著郎君還沒回來,我們先把年過了,新歲不帶舊事了,和氣生財。”
蘭芳聞到香味什麼也顧不上,她彆扭地抬手盛了一碗給施筠,而後又給鈴香添了一碗。
施筠只剛嚐了口魚湯,便聽秦媽媽道,“先前廚房偷懶的小廝被郎君抓了去。”
“是怎麼了?”鈴香一骨碌嚥下,疑道。
秦媽媽揚了揚眉,賣了個關子,好半晌才開口,“那裡是躲懶呢,是收了綠蘿的銀子給知府賣命呢。”
這事施筠早就知道,秦媽媽講出來,施筠也不覺驚訝,只是鈴香和蘭芳嚇了一跳。
蘭芳癟嘴,道:“我早知道她不是什麼好人!”
“那日我看著鶴木將綠蘿送了出去,手腳動彈不得,那張臉扭曲的認不出模樣。”秦媽媽眉頭高高蹙起,復又唏噓一聲。
想到當初綠蘿進府時,多明媚的一個姑娘,落得個手腳盡廢的下場。
施筠手上一頓,轉頭看向秦媽媽,“媽媽你說她怎麼了?”
秦媽媽眼珠子一轉,憑她多年的閱歷來看定是那回事,她篤定道:“應當是被挑了手腳筋,動也動不得。”
聞言,施筠看那碗裡浮起的油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可以想象到綠蘿當時是多麼的痛苦,綠蘿痛苦嘶喊的聲音,彷彿在她耳邊迴響。
施筠起身跑到角落裡吐了起來,她覺得方才吃的不是藕湯,而是人肉,滲著血的人肉湯。
冬日刺骨的寒意攥緊袖口衣領,這會施筠忽地想起了唐志生。
被人打斷了腿,割了舌頭,連帶著一家人都被打發到了莊子上。
誰有這麼大的權利,還有誰。
只有謝長溪。
唐志生逼她嫁給他,柳媽媽為難她,綠蘿騙了她。
他們固然都對不起她,可也不該落得身殘的下場,太殘忍了。
人命輕飄飄的,一點都不由自己做主。
施筠心口一陣惡寒,好像皮肉被剝開,風雪灌進脊骨,冷得她作嘔。
她又驚又怕,細數這些時日她的所作所為,她從未對不起謝長溪,只想求他遵守諾言。
角落裡,施筠緩了好一陣才漸漸定心,她從未對不起過謝長溪,她不必怕。
霞光漸起,夕陽照在薄雪上,映出點點碎光。
因小年的緣故,謝長溪提前回府,施筠在院前候著。
謝長溪命鶴木將平安符賜了下去,施筠拿在手裡只覺沉甸甸的,心裡說不出的煩悶。
鶴木倒是頭一回見謝長溪賞賜下人這些小玩意,往日裡有賞也不過是些金銀珠寶。
晚間,施筠繫上平安符,在書房裡研磨,謝長溪側目看施筠,只見她低眉垂目,無嗔無喜,好似個瓷人。
他心念一動,擱筆。
“你可會寫字?”謝長溪面帶微笑問道。
施筠微怔,恭敬回道:“會一些。”
謝長溪緩緩起身,將筆遞給施筠,眉間透出幾分笑意,溫和清潤。
施筠看那懸在案前的筆,只將眸光垂得更低,避開與謝長溪對視。
她小心接過筆,立在案前。
“郎君要我寫些什麼?”施筠握著筆,低聲問道。
謝長溪於她身後,看著她,溫聲道:“會什麼便寫什麼。”
他曾命鶴木查過施筠的身世,父母已逝,被堂嬸賣到侯府。
施筠背對著謝長溪,可那灼人的目光好似從未消散。此刻提筆,她心裡煩憂,腦中忽地浮起一首詩。
末了,施筠落筆,在宣紙上寫下:獨在異鄉為異客——
還不待她寫完,身後的壓迫感越發的緊,清淺的沉水香環繞著她。
握筆的手,被人握住。
施筠心臟猛跳,眸光大顫,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這一顫讓墨滴在紙上。
謝長溪對她真的存了別樣的心思。
謝長溪垂眸,見她寫下的字,字跡清秀卻不纖弱。
字如其人,有幾分骨氣。
“字如其人。”謝長溪道,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又像是在說給她聽,“柔而不弱,韌而不剛。不錯。”
施筠擱筆,掙開謝長溪的手,立在一旁福身,“多謝郎君誇讚,上不得檯面的。”
見施筠如驚弓之鳥一般,謝長溪失了興致,便放她離開。
施筠得令,如蒙大赦。
謝長溪只當施筠是個木頭腦袋,尚未領會他的意思,他尚未娶妻,倒也不急這事。
左右施筠只能跟著他。
施筠回房從枕頭底下摸出空白公憑,她看了好一會,終究是放了回去。
謝長溪到底是幫過她,縱有那樣的心思,她若不願,想必也不會強求。
等翻了年,回了汴京,她再提及放良一事。
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謝長溪年少得志,位高權重,要什麼樣的姑娘得不到。
想來也不會在她身上花什麼心思,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思及此,施筠稍稍安了心,如今只等著回汴京。
這夜,她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裡父母在等她回家,還有阿荷拉著她的手,說要跟姐姐一起活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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