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東苑。
蘭芳沏好了茶,臨出門前,在鏡前打量一番,她年紀尚小,腮上嬰兒肉還未消。
她用力擰了擰兩腮,實在討厭臉上的兩團贅肉。
她今年十三歲了,也不小了,也想像畫秋和施筠那樣擁有窄窄的一張臉,下巴尖尖的,側臉看去像刀裁出來的線條,利落又好看。
蘭芳打起神往書房去,甫一進屋便見謝長溪斜倚案前,手裡握著一卷書。
窗邊素月銀輝,描摹在他臉上好似度了一層仙氣。
蘭芳愣了一瞬,便上前將茶輕手輕腳地放至桌上,正要收手時,腕上的鐲子卻磕在了案角。
聞聲,謝長溪眸光微動,淡聲問:“你腕上的鐲子是哪兒來的?”
蘭芳一時緊張,回話時帶了些啞音,“郎君...這是姐姐讓我挑的,她說我戴著好看,就給我了。”
這是她第一次被郎君問話,心下一陣歡喜一陣害怕。末了,她心緒穩了下來,又道“先前,姐姐將好些衣裳首飾都託鈴香姐姐拿去當了,說如果我們喜歡就拿了去。”
謝長溪攥緊了手上的書卷,輕聲道:“下去罷。”
他當真是錯看了施筠,當了他賞的衣裳首飾,又不求什麼。難不成就想離開侯府,真以為外頭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笑,依舊是個蠢的,他非得好生調教一番。
鶴木接到江南的秘信,即刻轉交給了謝長溪,“江南有民亂,但已被國公爺的人壓了下去,右諫議大夫、門下侍郎都藉機參了國公爺一本。”
官家大興土木,在汴京西郊修建新道觀,名曰“延福宮”。自去年秋末動工,至今已徵調民夫數萬,耗銀不計其數。
後又有道士進言“鑄九鼎以鎮四方”,官家欣然納之,命人於西湖之畔建鑄鼎臺,用銅數十萬斤,晝夜冶煉,可謂是晝夜長明。且官家修築別宮,將江南的太湖石、嶺南的奇木、川蜀的珍禽,源源不斷地運往京師,一路徵調民船,雞犬不寧。
謝長溪將那封密信湊近燭火,看著火舌舔上紙頁。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滅不定。
“任他們鬥,火暫時燒不到侯府來。”謝長溪淡聲說著。
先前他已將江陵的賬本交給了國公爺,少不得被舊黨的人擠兌,如今新黨風頭正盛,又何懼舊黨。
——
施筠寺前駐足,眼見就要進去,鈴香見施筠停下,便請問了聲:“姐姐?”
良久,施筠嘆道:“那平安符尚未找到,回去我也睡不下。鈴香我想再找找,你先回吧。”
鈴香蹙眉,憂道:“那怎麼行,姐姐往那邊找,我往這邊找,這樣也不至於漏了哪裡,若實在找不見了,就同郎君說一聲,郎君必不會責怪你的。”
施筠看著鈴香,不知為何,鈴香好似總會順著她想的那個步驟了。
方才鈴香往東邊找,現下她和鈴香卻反了過來。
施筠頷首,二人約定再寺前見。
她見鈴香消失在人群裡,這才快步往橋上去,索性那老伯尚在。
“老人家,我想同你做個交易可好。”施筠上前,面帶微笑,言語輕細。
粗衣麻布的老人家抬起頭見是一個妙齡姑娘,猶疑片刻,又朝四下張望,而後沙啞著聲開口,“娘子,想和我做什麼交易。我只是個什麼都沒有的老人家,娘子還是快回吧。”
他仰著頭看施筠,半眯著眼,這才驚覺她和故去的女兒竟有七分像。
施筠蹲下身,看向草蓆,問:“老人家姓什麼?”
他答:“林。”
“我和她像嗎。”施筠問道。
“像,遠了看瞧不出分別。”老人家哽咽一聲。
“老人家,林娘子可上報官府銷戶了?”施筠再問。
老人家搖頭。
“還未來及找棺材,想等她下了葬,再去銷戶。”
他的眼珠渾濁,言辭沙啞。
施筠問的差不多了,便說明來意,“老人家,我是有一事相求,若您答應我,這五兩銀子是我的謝禮,且我會為林娘子出下葬的錢。”
她從袖中拿出五兩銀子遞給老人家,老人家顫顫巍巍地接過,目光直直看著施筠。
末了,老人家給他叩了三個頭。
此間事了,施筠先回寺前等鈴香,等了半刻鐘,鈴香才失落而歸。
鈴香緩步上前,抿唇道:“姐姐,沒找見平安符,那邊好生嚇人,姐姐竟不怕。”
施筠哄了她兩句,便帶著鈴香回寮房。
鈴香點了燈,眼眶溼潤,道:“姐姐,我有些怕。”
施筠見她這般,牽過她的手,溫聲軟語地哄她,“莫怕莫怕,那些人呢都去了另一個地方,塵世太苦了。”
鈴香年紀尚小,施筠本意不願去西邊。可若不支開鈴香,這事又辦不成。
她和鈴香想的不同,鈴香是願意留在侯府的,於她而言,侯府是她們的避風港,好過外頭的日子。
可對施筠而言,那是沒有尊嚴,沒有人格的日子。
謝長溪要她做妾,賞她綾羅綢緞,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這世上總有比金銀財寶更為珍貴的東西。
鈴香側著身子,伏在木桌上,透過飄搖的燭光看施筠,“姐姐,你真好看,很好看。”
從容貌身形上看,鈴香覺得施筠並沒有綠蘿那麼美豔,也沒有崔姝身材豐腴玲瓏。可她從施筠身上感知到了一種說不出溫和堅韌,讓人挪不開眼,只覺她的美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有點像她從前種得小草,破土而出之後向著日光生長。
施筠眉眼帶笑,輕撫鈴香的頭,笑道:“說什麼呢,小鈴香,你日日都想這麼多作甚。”
鈴香不語,只一味地依賴著她,輕輕摸著施筠的手,溫暖又舒心。她有些貪心的想,要是施筠一直在她身邊就好了。
姐姐去哪裡,她就跟姐姐到哪裡。
施筠笑得溫柔,靜靜地看鈴香。依照鈴香的年紀,也才十四歲,是讀初中的年紀。
在她看來,鈴香還是個小孩。
她仔細算了算,從現代的十八歲到如今的四年,她的心裡年齡已經到了二十二歲,是要奔三的歲數了。
翌日清晨,施筠先醒,她看了眼鈴香,輕手輕腳地下床。她出門瞧了一圈,昨夜春和回來後便領了謝長溪的命回了侯府。
今天是四月初八,青荷的忌日。她先去大雄寶殿拜了拜,後又將抄好的經書交給主持,待她將這些做好,便捧著齋飯回寮房。
鈴香剛醒便見施筠回來,她趕忙起身,揉揉眼睛,糯聲道:“姐姐,這麼早就起了。”
施筠抿唇輕笑,“快起來用飯,我待會要出城去。”
鈴香知道今日是施筠妹妹的忌日,故不敢耽誤,三兩口應付了事。
大相國寺的齋飯,竟比她在牙行裡吃的都好。
施筠從袖中拿出一道平安符放到桌上,輕聲道:“鈴香,方才我去大殿裡求了個平安符,你待會回府的時候替我給郎君。”
鈴香疑道:“姐姐不跟我一道回府麼?我可以等姐姐的。”
施筠為難地搖頭,婉轉道:“我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且先向郎君說一聲,我心裡念著郎君,總覺心裡不安,鈴香你且先回。”
鈴香心下疑惑,可轉念一想,這畢竟是郎君和姐姐的事。何況她一向是最聽施筠的話,見她開口鈴香也不好再說什麼。
施筠目送鈴香離開,待她走遠,施筠便回房寫空白公憑,寫好後她又仔細檢查一番。
持憑人:林七娘,年十八歲,汴京東水巷人氏,身長中等,面白,左眉有痣。
她與林七娘唯一的區別就是左眉下的一顆痣,這倒也不難,點上就是。
鈴香離開相國寺後,心下忐忑不安。回了侯府,鈴香徑直回了東苑,正欲去書房尋謝長溪,卻被蘭芳攔了下來。
蘭芳知道鈴香這兩日陪著施筠在相國寺,但見她一人先回來,疑道:“姐姐呢?”
鈴香:“姐姐出城去了,讓我先回來給郎君送平安符。”
蘭芳朝書房支支下巴,無奈道:“郎君沒回呢,聽鶴木哥說郎君今日有事,估摸著回來得晚,你把平安符給我吧。”
鈴香凝眉,看了眼書房,將平安符給了蘭芳。
蘭芳細細看那平安符,是個小小的三角錦囊,鵝黃色的緞面,正面用硃紅色絲線繡著“平安”二字。
這平安符上有寺廟才有香火氣,聞著安心。
她將平安符攥在手裡,好半晌才回過神。
“郎君近兩日胃口不大好,總凝著眉,鈴香咱近來還是不要讓郎君勞神的好,小事的話就先擱下吧。”
蘭芳見鈴香還在往書房那邊看,便壓低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鈴香收回目光,轉而打量起蘭芳,總覺哪兒有些不對,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往日在江陵時蘭芳便總搶著幹活,回了汴京亦是如此。明面上瞧著是為施筠分憂,卻也沒見她多關心姐姐。
鈴香這樣打量著蘭芳,蘭芳臉皮薄,被盯得臉紅,她鼓著腮幫子道,“鈴香我也是為了姐姐好,若是得罪了郎君,我們都沒有好日子過。從前在江陵府上由姐姐掌家,可回了侯府,那還有姐姐說話的份,姐姐又是那副不爭不搶的樣子,我們不放機靈點,日後是要被趕出去的!”
鈴香怔在原地,眼睛直盯著蘭芳,只覺眼前人陌生得緊,“你胡說什麼!”
蘭芳梗著脖子道:“我那句話胡說了!這裡可不是江陵!”
她知道鈴香向來護著施筠,可話到了這份上,她又沒說錯。施筠不爭,連帶著她們也要被人比了下去。
她沒有說錯一句話!
話落,蘭芳氣沖沖地轉身走了。
鈴香亦是被她氣得脖頸發紅。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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