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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棄探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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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普度眾生

深秋天已漸冷, 施筠衣衫單薄地蹲在榻邊,也不顧上疼,只緊攥著肚兜不說話。

鈴香急得只哭, 一個勁地看宋真。

“鈴香, 外頭藥爐裡的火候要你看著, 這裡有我你不必擔心。”宋真思忖片刻,蹲下身反覆打量起施筠。

施筠雖說只是落水, 可這幾月她把脈時,她鬱結於心, 尚有心事的模樣。且前些日子看她為孩子繡衣物,倒也不像不想要這個孩子。

宋真心下生疑,她不明白施筠對那孩子的態度, 但眼下她能確定一點, 施筠的神智昏聵是裝出來的。

宋真看著她,淡聲道:“娘子這般又是為何呢, 此番並未傷及根本,孩子日後總還會有。”

施筠垂首不語, 她瞧見手中的肚兜, 陡然鬆開,如同見了鬼魅, 發瘋似地丟開, “這不是我的孩子!”

話落, 她強撐著身子站起來,唬得宋真連連後退。

施筠眸中精光閃過, 四下張望,一回首便見榻上的軟枕,猛地撲上去, “孩子,我的孩子。”

宋真見她魔怔,雖不知她為何要這般,卻不想聲張。一個看似瘋了的人,縱使說沒瘋又有誰信,反之亦然。

鈴香端了藥進屋,見施筠抱著軟枕輕聲細語地哄著,急聲問宋真,“姐姐是怎麼了?宋姑娘,姐姐她...”

宋真眉心緊擰,冷著一張臉,道:“娘子受了些刺激,神智昏聵,待我重新開些方子再如何。”

鈴香快步至施筠身前,蹲下身,仰頭見施筠眼神空洞渙散,與平日溫柔持重的姐姐相去甚遠。

她早看出來施筠十分期盼那個孩子,如今驟然失子,定然心痛。

鈴香輕聲喚道,“姐姐,我是鈴香呀,你看看我罷。”

聞言,施筠頓了頓,瞳孔凝了些光彩,抬眼看向鈴香。好半晌,施筠抱著軟枕,面帶微笑,她柔聲說,“鈴香,你瞧,這是我的孩子,是不是很可愛。”

鈴香哭著搖頭,直想將她手裡的軟枕丟出去。

一連幾日,施筠抱著軟枕不鬆手,鈴香試過將軟枕抽走,施筠卻哭鬧得厲害,捶胸頓足。鈴香沒了法子,只能任由施筠抱著。

林媽媽這幾日見施筠已是避著走,前日裡她從施筠手中奪了軟枕,豈料施筠張牙舞爪地來抓她的臉,唬得她再不敢靠近施筠。

往日裡她是盼著施筠飛上枝頭,如今看她形同瘋婦,想來過不了多久便會被處置了,苦了她看錯了人。

雨月夜,天空黑寂沉冷,簷下燈籠被風颳得飄搖,燈影凌亂。秋雨連綿好幾日,施筠坐在簷下,溫聲細語地哄著孩子。

鈴香見此,忙去房內取了青緞斗篷給施筠披上。

“姐姐,好幾日了,也不見你和我說句話。”鈴香甫一出聲,淚跟著流下來,她不爭氣地去擦淚,咬唇道,“姐姐,你要怎麼辦才好。”

自打出事那夜她見過一次謝長溪,此後鈴香便再沒見到他來。

鈴香陪施筠坐在簷下,任由風吹進領口,雨絲飄進簷下。鈴香骨架小,身形清瘦,她一點點挪到施筠身邊,輕輕地倚著她。

施筠面頰溼潤,病白的臉上掛著絨絨的水珠,淚珠滾落。

春和將施筠近況稟給謝長溪,謝長溪眼周烏青,案上卷宗尚未審完。荀自唯致仕後,韓成那頭便盯上了中書侍郎一職,企圖讓他那個鬥雞走狗的大兒子坐上那位置。

韓成膝下子女眾多,除卻在後宮做皇后的大女兒,膝下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小女兒。只可惜都是不成器的,兩個兒子仗著家中權勢背景,在汴京城是毫不收斂。一個好色,一個好賭。

謝長溪凝眉擲開卷宗,呷了口茶,眼見門外瀟瀟細雨,月光清亮。此情此景叫他憶起施筠曾跪在他面前將她視作恩人,那時的她看上去聽話溫順,猶勝月色。

美人在骨不在皮,好似說得就是她。

“鶴木,去棗冢巷。”他心念一動,起身出了開封府。

鶴木得令,取了傘一路快步跟著。

亥時。

謝長溪進了宅院,一片死寂,庭中恆青的松柏好似也了無生機。自古逢秋多寂寥,他心下煩悶不安。

他行至東廂前,正欲推門而入,卻聽裡頭細碎帶著顫音的聲音,“阿孃在,不哭了。”

聽罷,他腳步微頓,終是沒能進去。前些日子,施筠醒來對他說的番話,在耳邊怎麼也散不去。

左右只是個孩子,他們日後還會有,何至於此。可施筠的那些眼淚,悽苦的神情,一點點烙在他心上。

倘若知道這孩子叫她這樣痛不欲生,當初他寧願早些叫她落胎。

“郎君,韓徵那邊今日剁了一個書生的手指,但那書生並未遞狀紙,轉頭出城去了。”鶴木低聲提醒。

這幾日謝長溪宿在開封府,每日睡不足兩個時辰。韓徵仗勢欺人,設賭坊、放私貸,行事張狂,動輒打殺。

苦主的狀子一張接一張,堆在案頭,他遲遲不肯動手,是怕不能一擊致命,反倒惹人注目。

如今中書侍郎荀自唯致仕不少人盯著那位置,朝堂上明爭暗鬥。韓成推舉了一批人,皆被舊黨的擋了回去。

“敢遞狀紙的有幾個好下場。罷了,先撤掉一半守衛,盯緊賭坊那邊的人。叫她們好生照看映月,待她好些了,我再來見她。”話落,他轉身離去。

施筠蹲在榻前,聽外頭的動靜,冷得渾身發顫。她實在無心同謝長溪周旋,甚至連說句話好似都要費盡周身的氣力。

一連幾日,她不肯鬆開軟枕,只蹲在塌前抱著軟枕。鈴香急得日日問宋真是怎麼了,宋真寫了方子,抓了藥,施筠卻遲遲不好。

是夜,宋真端來黑漆漆的湯藥,她蹲坐在施筠對面,靜靜地看她好一陣,而後從袖中拿出一截枯枝。

“娘子心好狠。”宋真淡聲說著,一雙冷靜漠然的眼睛直直盯著施筠。

施筠緩緩抬眸,緊了緊手中的軟枕,旋即垂首哄著懷中的軟枕。

宋真本奇怪施筠這胎落得奇怪,便又去丁香叢前看了一陣,前些日子下雨,被折斷的枝條長出新芽。

直到親眼看見那截枯枝,宋真才確信,施筠不想要那個孩子,且她明白,施筠錯判了一件事。

宋真不明白施筠這樣做的原因,卻也無心戳破,她只做醫者的本分。

施筠低眉垂首,並不理睬。宋真也不多留,出門前叮囑一句,“記得將藥喝了。”

如此過了幾日,謝長溪仍未踏進別院,一宅子女使婆子日日見施筠坐在門前,抱著軟枕,形同瘋婦,嘴裡還念念叨叨。

這日午後,施筠目光幽幽,曈眸陡然亮了起來,“郎君呢?我夢到我們的孩子了,他為什麼不來見我?我們的孩子沒了。”

鈴香輕聲安撫,“姐姐,鶴木說了郎君近來都不得空。”

“我要見他,我要見他!”施筠緩緩起身,緊抱軟枕,徑直朝院門去。

鈴香快步跟上,春和聽見動靜,忙從簷上跳了下來,攔住施筠,他皺眉勸道:“夫人,你這樣子怎麼能出去,郎君近來是沒空見你。”

施筠伸手抓著他,言辭激動,“我要見他,我夢到了我們的孩子,帶我去見他,他一定...他一定肯見我的。”

春和勸不動施筠,轉頭看向鈴香,“鈴香你勸勸夫人,她這樣怎麼能出去。”

鈴香多日不見謝長溪來看施筠,心下也覺見上一面,興許會好些。鈴香抿唇,為難道:“姐姐的病是心病,若是能見郎君一面,姐姐興許就會痊癒了,實在不然遣人去告知郎君一聲,就說姐姐想見他,郎君定然是肯的。”

春和正猶豫,卻見施筠大步往外去。

“夫人當心身子,我這就去套車,你讓林媽媽先行一步去告訴郎君。”春和細細安排著。

不多時,春和來請施筠,鈴香扶著施筠往外走。鈴香見施筠抱著軟枕不便上車馬車,正想接過來,施筠似是被嚇到,倏然收回手,“這是我的孩子,不要碰他。”

鈴香安撫道:“我不碰,姐姐上去吧,我扶你。”

施筠頷首,慢騰騰地上了馬車。

行至大相國寺前,施筠撩開車簾,透進少許秋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鈴香瞧見這幕,心疼不已。

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了這痛。

“停一下。”施筠猝然開口,她淡淡道,“我想為死去的孩子祈福。”

春和看向相國寺門前往來不絕的香客,一時猶豫,可施筠這請求無可厚非,行至此處,為故去的孩子祈福,實乃人之常情。

鈴香亦是如此想,且她看施筠如今心神穩了些,也不像前幾日那般神神叨叨。

鈴香道:“就一會,左右也快到開封府了。”

春和不好勸阻,何況前頭林媽媽已先去開封府通稟,想來耽擱一時半會也無大礙。

秋光正好,清風拂面。施筠在寺前停步,靜了好半晌,才緩緩進寺裡。

寺內香客看她面色蒼白,唇瓣也無血色,一雙眼睛更是死寂的空洞,皆避著走。

大雄寶殿前,香客絡繹不絕,殿門前的銅鼎裡插滿香燭,青煙繚繞,燻得人睜不開眼。

“在這裡等我罷。”施筠垂首,抱著軟枕進到殿內。

殿內求神問佛的香客太多,鈴香和春和並無所求,被小沙彌攔在殿外。

殿中施筠抬頭望著那尊金漆滿身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悲憫又疏離。

她從小沙彌手中接過三柱香,跪拜神佛時也不曾鬆開懷中的軟枕。待她起身時,小沙彌忙著為下個香客請香。

守在一旁的主持也因與香客搭話並未注意到她,殿外人頭攢動,打眼望去瞧不見鈴香和春和。

施筠倏然轉身,抱緊軟枕,一刻不敢耽誤地繞到殿後往西北角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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