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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棄探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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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新任知府

陽春三月, 正是江南好風景,春鶯踏柳,晴空萬里。日暮時分, 施筠換下圍裙, 淨了手, 正欲出鋪子,卻在門前遇上裴楨。

打她救了裴楨後, 裴楨一下值便要來鋪子裡,也時常帶同僚來用飯。打過幾回交道後, 施筠隱約察覺他別有用意,只他並無什麼行動,她也不便將話挑明。

暮色四合, 霞光如綢緞鋪陳萬里。

施筠身著茶白交領短衫, 領口微敞,下身系一條藕荷色細絹百疊裙。霞光將人襯得溫靜, 她立在原地,眉心輕蹙。

“裴大人想用些什麼, 只管吩咐阿松就好。”施筠側身, 躬身做請,“大人請。”

裴楨見她拘謹疏離, 渾然不似那日救人時的熱切。他心下不解, 暗想是否是他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

“施娘子是不是有些怕我, 抑或是厭惡我?”裴楨長眉深蹙,眸光輕顫, 語氣間夾雜著惑然、委屈。

施筠並不討厭裴楨,只是她不情願同當官的接觸。且她與裴楨一個民,一個官, 亦沒什麼共同語言。

她心下如此想,話卻不能這樣說,思忖片刻後,欠身道:“裴大人言重了,我並無厭惡之意,也不懼大人,只是大人是官,我是民,再者,男女有別,總不好太過親近,惹人閒話,於大人,於我都不是好事。”

頓了頓,抬眼看裴楨,眸光平靜淡然,“那日救人也是舉手之勞,若在我這兒出事,我亦脫不了干係。”

話裡話外的意思,裴楨皆瞭然於心。只他心頭有些悶,施筠著急撇清與他的干係,這樣生分,不給人一絲接近的機會。

想他進士及第,高中狀元,寫得一手好文章,文采風流。在汴京亦是人人追捧,贊他才貌雙全,風度翩翩。

可惜,他出身不大好。他若有同科探花謝長溪那樣的身世,恐怕他早已位及人臣,何至於委曲求全,萬事看人眼色。

想到此處,裴楨心頭泛酸,他見施筠有意疏遠,亦不好再說什麼。

“是在下唐突。”裴楨拱手作揖,歉聲說道。

施筠暗想是不是自個兒的話說得太重,何至於此,她柔聲說:“裴大人不必如此,小民心下有些陰影罷了。大人若是來用飯,我定然是歡喜的,若是有旁的事,還望大人慎重思量。”

裴楨舉止氣度,不似謝長溪那樣帶著天生的清貴疏離。他的禮節周到平常,言語溫和不失分寸,這些細微處,反倒讓她稍稍卸下心防。

穿來這陌生的地方三四年,她找不到人說話,尋常人不會同她談詩論詞,亦不會問她的志向,那是富貴子弟才有的閒情雅緻。

可當她真正覺得有人懂她的難處時,她想報答時,才驚覺是深淵在向她招手。

聞言,裴楨心下納罕,想問,卻又怕唐突,只好緘口不言。且他看施筠並不想提及這些事,他又何必去揭人傷疤。

這世上許多事都需要徐徐圖之,他不急這一日與施筠交心。

施筠將話挑明後對裴楨便不再刻意疏遠,只將他視作有文化的食客,他們之間還談不上“朋友”二字。

裴楨欣然接受,兩人之間的心思倏然敞亮,便少了許多拘束。

一連幾日相處下來,店裡常來的食客瞧見裴楨下值過來,笑吟吟地打趣,“裴大人日日都來,是來用飯,還是來見人的。”

話落,那人看裴楨面帶微笑,便以為自己說中了,正欲再打趣,卻聽裴楨坦蕩道:“我來此只為用飯,施娘子手藝好,我不過是饞得慌。”

聽裴楨如此說,那人面色尷尬,當即止了話頭,悻悻垂首。

霞光透過門窗撲進店裡,裴楨正欲上二樓隔間,眸光流轉間,他見施筠立在布簾前,眸中帶笑,靜靜地看他。她依舊繫著圍裙,手心手背皆是麵灰,鬢邊碎髮膩在耳畔。

她是極美的,不施粉黛、質樸柔和。裴楨也不知自個兒是著了什麼迷,一時說不出心裡為何會覺得施筠美。

和汴京的娘子比起來,她實在算不得什麼。可見過了她,便也覺得再美的娘子也只剩空皮囊。

方才裴楨和食客的話,施筠聽見了。她確信裴楨是和謝長溪不一樣的人,他和她或許能成為朋友。

她的第一個朋友。

裴楨進了雅間,阿松後腳就跟上來,笑嘻嘻地道:“裴大人,施娘子說新做了糕點贈你一碟,是旁的人都沒有的。”

一碟桃花酥。裴楨拿起一塊,指尖微微一拈,酥皮簌簌落下。甫一入口,口齒生香,桃花香在唇齒間慢慢洇開。

這一口咬下去,心裡甜滋滋,仿若置身山林,窺見桃花笑春風。

亥時。

施筠在後廚收拾廚具,阿松打簾入內,笑嘻嘻地說,“施娘子,裴大人還沒走,在等你呢。”

“等我作甚?”施筠只專心收拾,眼也不抬。

阿松接過施筠手裡的蒸籠,“娘子這兒有我,今日早些回去歇著吧。忙了一整日,娘子也不嫌累。”

這藥膳鋪子自開啟張那日起,便是人來人往,食客對裡頭的藥膳糕點,那是讚不絕口,養生又美味。

施筠見阿松把活攬過去,她也就不爭了。她實打實的站了一日,這會肩酸得很。

出了後廚,偏見清輝滿地,堂中桌凳擺放整齊,門前立著一天青色身影。

“等多久了?”施筠問他。

裴楨輕笑,看她面頰上還殘餘麵粉,他抬袖上前,只剛踏出一步,施筠便像被什麼刺到,往後退。

“我臉上有東西了?”施筠雙手抹臉,齊齊整整地抹了一遍,沒放過任何可能遺漏的地方。

她已明明白白的拒絕裴楨,就斷不會再給他一點可乘之機。

裴楨眉心似蹙非蹙,忍俊不禁,他垂眸看她把臉搓得生紅,十分可愛。她這樣機靈的避嫌,雖是回絕的行為,可實在有趣。

原先被拒絕的尷尬倏然散去,裴楨這回知道了,施筠是認真地在回絕他。她如今還不喜歡他,不過日子還長,他會慢慢叩開她的心。

“你今日不是做了一碟桃酥,我覺著不錯,是想請你再做些,我好帶進衙署用些。”裴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他就是想見她。

聞言,施筠從櫃檯裡抽出信箋,問:“要多少,這桃酥可不便宜,裴大人可不能賴賬。”

裴楨覺得好笑,反問:“我那像付不起錢的人?”

“自然不是。不能壞了我的規矩,你先付定金,明日我叫阿松給你送去。”施筠提筆正欲寫,就見裴楨從袖中拿了二兩銀子。

裴楨道:“押這兒,省得你記我的賬。”

施筠接過銀子,財迷似地掂了掂,眉花眼笑,“老闆大氣!”

月色朦朧,春心蕩漾。裴楨確信,他中了施筠下的情蠱,興許是她手上沾著的麵粉,又或許是日暮時的桃酥。

裴楨要送她回城東,施筠本欲回絕,又想起晚間裴楨說的那番話,她就信裴楨一回。況這麼好的春月夜,難得有個人能同她說些話,她心裡太冷了。

“施娘子,你是蘇州人麼。”裴楨隨口一問。

施筠微怔,略微頷首,這南地口音是她從綠蘿那裡學來的。

“裴大人到任多久了。”施筠調轉話頭,漫不經心地問。

裴楨思忖道:“細算來有九個月了。”

“那很久了。裴大人也算是年輕有為了。”施筠輕笑,語氣略有豔羨。

裴楨聽出她話裡的傾慕奉承,不免正色起來,晚風拂過眉梢,他眉尾輕挑,稍顯得意:“不敢不敢。不過是狀元罷了,還是比不得雪臣,他家世好,又是名滿汴京的探花。”

聞言,施筠倏然頓步,悚然一驚,只覺春風刺骨,吹得人汗毛倒豎。雪臣,是謝長溪的字。裴楨和謝長溪竟是同窗,他二人是認識的。

思及此,施筠顫顫抬眸,再看向裴楨時,眼中多了些惶恐。謝長溪那樣算計她,就是為了要她做妾,如今眼前這人究竟是何品性。

她該信他麼。施筠明白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謝長溪,可權貴之家養出來的人,到底是心性涼薄,一心只有自己。

裴楨觀她面色煞白,關切問她:“是冷麼?施娘子可是身子不適?”

施筠搖搖頭,一句話也不想再說。裴楨明白施筠心裡裝有男女大防,且施筠如今還不喜歡,他自然是不會輕舉妄動。

他向後挪了一步,與她保持一個恰當的距離。他拱手作揖,姿態恭謹,輕聲道:“施娘子你不必如此防我,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裴楨雖出身寒微,不敢自比君子,卻也知道‘發乎情,止乎禮’的道理。”

話落,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清明,無半分侵略遐思。

施筠怔怔地看他,現下她心神稍緩,知道方才是她的不對,她實在怕謝長溪,只一聽這名字就足以叫她腹背生寒,心驚肉跳。

她出逃已有五月,以為早已從那陰影裡走出來,卻不想只是自己騙自己。所幸,她如今有了安穩日子,不必再回到金玉做的籠子裡,也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臉色。

“裴大人,我不是個遲鈍的人。只是我本心涼薄,無心情愛,裴大人若當真欣賞我,不若與我交個朋友,相互尊重。”施筠輕嘆一聲,“裴大人,若你做不到,我亦無法再見你,亦不會再同你說一句話,還請裴大人答允。”

裴楨的心思不算太明顯,雖時刻拿捏著分寸,可她看得出,裴楨對她有意。只可惜,穿到這裡的第一天,施筠便知道她不會愛上任何人。

愛是平等的,而這個時代是不平等,在她心中這裡是沒有愛的。

裴楨擰不過施筠,沉吟許久,終是答應了她。他口頭上答允施筠,但心底仍存著一絲希望。

日久生情,也並非不可能。裴楨自認並非急於求成的人,卻不想到了施筠面前,絲毫藏不住心思。

他借月光看她,看她如看稀世珍寶,他知道她是個錚錚的姑娘。

施筠抿唇,笑笑:“一言為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裴楨略微頷首。

施筠本不想再輕信任何人,只她看裴楨,與旁人卻有不同。裴楨身上有和她相同的地方,至於是何處,她尚未發覺。

裴楨送施筠到城東的萬寧巷,臨關門前,裴楨叮囑:“今夜好夢,明日起,你我是摯友。”

“啊,摯友麼?未免也太快了吧,裴大人呢,還是多照顧照顧我的營生。摯友那是說出來的,祝你好夢啦裴大人。”施筠眉眼彎彎,難得輕鬆一回,這片刻間隙裡,讓她前所未有的輕鬆。

她不必考慮前路,不必揣摩眼前人的心思,人與人相處,心若明鏡是最好的。她信裴楨說的敞亮話,也知道自己不曾撒謊。

長風吹過,施筠道了別,旋即鎖上院門。待聽到門外的腳步聲遠去,她倚著門滑落在地,淚水漣漣。

出南薰門那日她沒哭,這五個月辛苦經營鋪子,起早貪黑她也沒哭。但她頭一回這樣和別人交談,沒有任何顧慮,只是說說話。

哭了好一會,待她覺得情緒宣洩得差不多時,就起身往屋裡去。點了燭燈,書案上放著幾本醫書,她翻了翻。

離開汴京那日,她在船上腹痛不止,是傷了胞宮,只是她醫術不精,只是個半吊子,平日裡也就用些滋補身體的藥。

近來,施筠總記起宋真在棗冢巷裡跟她說的一些話,宋真告誡她不要亂吃糕點,說她好狠的心。

宋真到底知道多少她的事,倘或知道,卻沒有吱聲,那她欠她一個人情。不過,她們恐怕也再無相見之日,也無需還了。

辰時剛過,天光乍現,春日芳菲不盡,街柳垂髫。施筠見李媽媽已採好鮮花,花瓣上還帶著晨露,嬌豔欲滴。

施筠圍上靛藍巾布,繫上攀膊,動作利落乾脆。林媽媽蒸了碟涼糕,遞到施筠跟前,“娘子用些,待會人一多又忙起來了。”

施筠頷首,用了糕點後便著手和麵,做今日的桃酥。後廚悶了一上午,施筠揉了揉肩,用手背抹了抹汗。

還不待她歇口氣,便聽簾外急匆匆的腳步,阿松喘著粗氣,急道:“娘子,這回真真出事了,門口...門口秦家的在嚷嚷,說娘子的藥膳糕點下了藥,有損身子,唬得客人們都不敢進。”

李媽媽哼道:“那秦家的,本是衙署左近頭一份的食肆,如今見娘子生意紅火,眼熱得緊,這才故意尋釁,往娘子身上潑髒水。”

這每一行都有自個兒的陰損招,至於這秦家的,倒也坦蕩,指著施筠的藥膳鋪子罵,也不使陰招。

聞言,施筠掩唇笑了起來。阿松看施筠這反應,一時目瞪口呆,問:“娘子是不是失心瘋了。”

李媽媽啐他:“休要胡說八道!咒娘子呢,趕緊呸呸呸。”

阿松掌嘴,趕忙:“呸呸呸。”

施筠從容鎮定,打簾往外去,“又不是什麼大事,怕什麼,這些食材都由我們親自把關,怎麼會出問題。”

阿松跟在施筠身後,昂首挺胸,不知從哪兒生出的底氣。

門口秦方棗色短褐,袖口束帶,頭戴軟巾。生得肩寬背厚,膀大腰圓,濃眉大眼,麵皮油亮泛紅,是灶火薰出來的顏色。

他抬手指著藥膳的牌匾,吼出一聲,“昨兒我給自家姑娘買了桂花酥,誰曉得,今日我家姑娘就上吐下瀉,茶飯不思!誰曉得她在藥膳糕點裡頭放了些什麼,竟禍害人。”

他這麼大一個人杵在店門口已是有好事的人圍了上來,現下又吼一嗓子,過路人也都停下,紛紛聽他說了些什麼。

秦方見施筠出來,輕蔑地掃了一眼,道:“叫東家的出來,你一個廚娘頂什麼用。”

施筠從容不迫,柔聲回話:“我就是這藥膳鋪掌事的。秦大廚既說我的桂花酥有問題,你家姑娘吃了鬧了肚子,茶飯不思。可是那一日只吃了桂花酥?我雖不大會什麼醫術,卻也知道什麼能用藥,什麼不能。秦大廚不妨給我證據,究竟是何人說的是吃了我的桂花酥?”

秦方一怔,木頭似的愣住。昨夜他買了桂花酥給女兒,還沒請大夫瞧。眼見周遭圍的人越來越多,秦方拉不下臉,只咬死了道:“只吃了桂花酥!”

行人議論紛紛,施筠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但已到了這個份上,她不得不為鋪面澄清。

她上前,清了清嗓子,揚聲道:“我做的藥膳糕點皆是親自嘗過,定不會害人。秦大廚既然說與我有關,就該交還我的桂花酥交由大夫查驗,而非空口無憑。請諸位想想,若真出了事,也是告官為上,只拿不出證據才會胡謅瞎扯。”

秦方怒目圓瞪,死盯著施筠,看她這麼瘦弱,竟是這樣口齒伶俐,倒害得他不佔理。

被人陷害,施筠從不自證。既然秦方咬死是吃了桂花酥,那他就得拿出證據,而非要她解釋糕點的問題。

聽施筠這番話,路人又是一陣議論。秦方不知聽見什麼,氣得滿面通紅,現下他成了眾矢之的。

秦方不語,施筠便只好替他說,“諸位,我與秦大廚尚未碰過面,今日想來是誤會一場,今兒我做東,請諸位吃新出的桃花酥!”

一聽有不要錢的糕點吃,行人也不管秦大廚小心眼的事,一窩蜂地往藥膳鋪子裡擠。

待人散了去,施筠吩咐阿松回鋪子裡,她則有幾句話要同秦方說。

秦方垂眸不看她,施筠亦不動,依舊柔聲柔氣,“秦大廚明白小姑娘的事未必於我有關,只是心裡不滿我搶了生意。我明白,做生意不能是一個人做。我初來乍到,還有許多地方需要秦大廚指教,若您不嫌棄我,我願意讓利出來。”

這條街近衙署,來往皆是高門貴戶,生意自不會差。這也是施筠在這兒開店的原因,只是她是個無依無靠的娘子,單打獨鬥卻是能掙不少,可今日有個“無心”的秦大廚,那來日也不知有多少個。

貪多嚼不爛,施筠沒想壟斷,合夥做生意才是正道。

施筠邀秦方上樓商談,秦方心下猶豫,方才被施筠下了面子,他不願跟她一道上去,只是有錢不賺,那不是傻子嗎。

秦方心頭想法千迴百轉,末了,他道:“成,且看你有什麼要說的。看你一個小娘子我也不同你計較了,走吧。”

施筠抿唇,略顯無奈。

一街之隔的茶樓前,裴楨匆匆趕來,卻見施筠已處理妥當。他初見施筠時,也是這般,總從容鎮定,好似天塌下來都有法子解決。

她不需要他出手相助,亦能解決這些事,倒是他的著急關心顯得多餘。

那頭,二樓隔間裡,施筠讓阿松上了鋪子裡招牌的藥膳和糕點。藥香清苦,甜香軟糯,恰是南方人愛吃的口味。

秦方掌廚多年,什麼玉食珍饈沒見過。高門大戶的宴席,他也常被請去掌勺,那些山珍海味,精緻點心也不過尋常。可施筠做得這些精緻小巧,香氣撲鼻。

茯苓糕潔白如玉,山藥棗泥餅軟糯油亮。施筠遞箸,請秦方嘗,秦方夾起一塊茯苓糕送入口中,眉頭緊擰。

糕體鬆軟不散,入口即化,甜而不膩,藥香若有似無。吃過茯苓糕後,又嘗一塊山藥棗泥餅,山藥清潤裹著醇厚的棗泥,口感層次分明。

實在無可挑剔。

施筠耐心等他用過,這些藥膳糕點皆是她改良過的。從前爺爺奶奶身體不大好,她也時常煲湯熬粥,閒時也會做些養身的糕點,只是那時她並不鑽研,照著網上學了些。

她心下對糕點是很滿意的,但卻不知能否入秦方的眼。看秦方久久不語,施筠微微蹙眉,心跟著眉梢被吊了起來。

秦方擱箸停食,長嘆一聲,“我做了大半輩子的廚子,高門大戶的席面也辦過不少,精巧點心也用過,今兒嚐了你做的,也難怪你這鋪子生意紅火。這藥膳糕點,確是獨一無二,叫人服氣。施娘子你想說什麼,只管和我說就是,我也不那等唯利是圖的人,今日之事確實是我急躁。”

他羞愧垂首,也覺今日食客議論得對,他確是心眼小了,為難一個獨自開店的小娘子。做食肆這行的,苦只有自個兒知道。

五更天就得起,備料、揉麵...一站就是大半日,腰痠背痛。他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尚覺得苦,眼前這個小娘子,年紀輕輕,獨自撐著這鋪子,親歷親為,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秦方想到這裡,心裡愈發過意不去,拱了拱手,誠懇道:“施娘子,你若有事只管來找我,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也在這條街上幾十年,多少幫襯些。”

施筠聽罷,溫聲說:“確實有事需要秦大哥幫忙,我是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都不懂。我也是勝在有個藥膳的名頭,可藥膳糕點也並非日日都吃,我的菜系不多也做的不大好,說到底我只於糕點上有些天份。若能請動珍寶樓的東家賞光,我們辦一場品鑑會,將我們的招牌菜都送往珍寶樓一份,憑好的選,縱使落選也有了名聲。我也願將做的藥膳糕點分送至各食肆,只賺薄利。”

當下藥膳鋪子剛開不久,人們多愛新鮮,但日子一久,總有模仿者追上來,她得在此之前站穩腳跟。

她倒也不是怕被模仿,而是怕惡性競爭,拉低整個藥膳糕點的單價。劣幣驅逐良幣,這個道理施筠是省得的。

“施娘子這主意不錯,我們這邊近衙署,不在街頭鬧市,也只有珍寶樓能有本事做東。”秦方微頓,復又想起什麼,“只不過這事一時半會辦不下來,若我有訊息定來告訴你。”

蘇州珍寶樓,位於衙署以東最熱鬧的街口,獨佔一座三層高的樓宇,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招待的皆是達官貴人。

施筠聽他應下,心裡歡喜,故而又多說了些話,“秦大哥日後若要我這兒的糕點,只管來拿。我聽你說小姑娘吃了鬧肚子,想來是吃得多了,不克化。晚些時候我讓阿松做些清粥讓小姑娘嚐嚐。”

秦方怔愣,想他一大早的給施筠找麻煩,這會她竟然還為他的女兒著想。唉,他實在是小肚雞腸了,方才外頭那些人說得真不錯。

“那就有勞施娘子了。”秦方拱手。

此間事了,施筠便著手準備品鑑會要用的糕點,一味的推陳出新也不是所有人能接受。她若想留客,只在鋪子裡的糕點下功夫便好,但送去品鑑會的糕點,她手頭的都不足以讓她滿意。

日暮,李媽媽同阿松收拾好大堂桌凳,二人正欲離開,卻不見施筠。李媽媽上下找了一圈,才在後廚看著人。

施筠尚在和麵,李媽媽滿臉擔憂,心疼地問:“娘子這會了,明日再來吧,不累麼?”

“不太累,我想著做什麼才能讓大夥都愛吃。”施筠回說。

李媽媽本想再勸,又聽阿松急吼吼地跑來,他笑說:“娘子!你猜誰來了!”

看阿松皮猴似地在施筠面前上躥下跳,李媽媽作勢要打他,阿松瞧見趕忙繞到施筠身側,左躲右閃,擾得施筠跟著躲。

“活像個皮猴,等我回去就告訴你老爹。”李媽媽指著他說。

阿松和李媽媽同住一村,阿松腿腳快,又年輕,起初施筠手頭緊找不著穩當的跑堂,正巧瞧見阿松被別的食肆攆出來,她心一橫就請了阿松來。

他雖年紀小,偶有犯錯,那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施筠微微擋著阿松,李媽媽力氣大得很,阿松要真被捉住揪耳朵,少不得要叫喚。

她略微攔了攔李媽媽,溫言軟語地為阿松說情,“好嬸嬸,饒了他罷。他還小呢,只管聽聽他還要說什麼。”

李媽媽也並非真打,聽施筠開了口,也就不去打他了。阿松得了庇護,眼睛亮晶晶的看施筠,他咳了咳,這才說:“裴大人來了,在外頭等姐姐呢,姐姐還不走麼。”

裴楨日日都來,施筠不覺得稀奇,只笑笑:“好了,你話傳到了,你和李媽媽就先回吧,我還有一會。”

聞言,李媽媽和阿松不再說什麼,施筠為鋪子忙上忙下,他們二人也習慣了。

李媽媽同阿松一道出門,阿松瞧見裴楨,拱了拱手,堆起笑臉,低聲道:“裴大人,娘子還在後廚呢,恐怕還有好一陣。”

聞言,裴楨輕笑,道了句“多謝”。

阿松頭一回見當官的跟他道謝,心裡不免親近幾分,又湊上前去,“不客氣不客氣,我們娘子想來是親歷親為,時常忙得不知天昏地暗,裴大人若是等不得就還是先回吧。”

李媽媽看阿鬆起了興頭,踱步上前,揪起阿松的耳朵往外走,“就你話多,別擾了大人的清淨。”

裴楨明白施筠對他尚未放下戒心,為著這一點,他也不會輕易進後廚。他獨自一人坐鋪子裡,倒了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

恰此時,施筠捧著竹籃,掀簾而出,暮色時分的霞光從她背後透進來。施筠早知裴楨在外頭,卻沒想到他這麼安分,好似來串門的。

“裴大人也不忙,日日都來。”施筠將摘好的鮮花放在櫃上,抽出賬本,盤算今日的營收。

裴楨目光跟著她,十分坦然,“哪裡清閒。城外山匪作亂,上任知府不堪其任,已被革了職。過幾日新任知府便要到任,想來那幾日是不得來了。”

施筠頷首,落筆微頓,“那你可得小心,新官上任三把火。”

裴楨啞然失笑,不欲同她談官場上的事。新任的蘇州知府是他昔日同窗,早襲爵位的潁川侯獨子,大晟十八年的探花。

想他和謝長溪同朝為官,一朝進士及第,謝長溪官途亨通,除了頭一回被外放遠離黨爭,此後回了汴京仕途順遂,而他這個狀元只能汲汲營營的做個蘇州籤判,做韓成在蘇州的眼線。

造化弄人,同窗不同命。

“我怎麼覺著該小心的是你呢。”裴楨面帶笑意,“你膽子怎麼這麼大,也不怕他惱羞成怒,若是動起手來你該如何辦。”

“門口聚了那麼多人,我豈是傻的。”施筠凝眉,抬眼看他,見他光風霽月,端坐其間,也是個玉面郎君,只是瘦得單薄,並無習武的痕跡。

施筠心神微晃,覺察到自己的失態,回過神後,清了清嗓,“再說,我有我的道理,難不成這世道還不講道理了?”

此話一出,施筠後悔了。這世道就是不講道理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有權勢身份地位,才是道理。

“說得不錯,這世道就該講理,而非依仗身份地位定奪。”裴楨眸光明亮,眼底流露出幾許讚賞。

兩人四目相對,眸光流轉。他這目光讓施筠心臟狂跳,她覺得在異世找到了知己。

裴楨敏銳地察覺出她的變化,卻不明白她眼底流出的是怎樣的情緒,似傷心難過,又似久別重逢的欣喜。

春江潮水闊,沿汴河南下轉入長江,不日便可抵達蘇州。日夜兼程,行船半月,每每看江上彎月都叫人淒寒。

江面開闊,他本該有心賞月,只一想那明月在漣漪中盪漾,蕩著蕩著就成了施筠的臉,時怒時嗔。

謝長溪立船舷邊,遠眺江上明月,他雖惱恨施筠,卻無法不想她。那張臉也不知對她下了什麼蠱,勾得他日思夜想。

思及此,他這回斷不會再給施筠一點甜頭,利爪就該狠磨,磨成他喜歡的模樣。

四月初,暮春的蘇州,水汽氤氳,運河兩岸柳絮紛飛如雪。官船靠岸,驚起一灘鷗鷺,撲稜稜掠過水麵,消失在蘆葦蕩。

裴楨領著蘇州一眾屬官,恭敬地立在岸邊。謝長溪緩步而出,一身月白直裰,腰束墨色絲絛。他舉止清貴優雅,姿態閒適,渾然不似來赴任的知府,反倒像南下游山玩水的貴公子。

這份從容清雅,高門世家養出來的貴氣,是裴楨最為不屑的,只他心下鄙夷,面上卻不露痕跡。

謝長溪雖一身素淨,眉眼間透出的威儀卻不容人忽視。裴楨身後的屬官們面面相覷,他們不曾見過這位年輕的上官,都心照不宣地等裴楨先開口。

裴楨躬身作揖,“蘇州籤判裴楨,攜本州屬官,恭迎知府大人赴任。”

“裴籤判,多年未見,風姿依舊。”謝長溪看了裴楨一眼,唇角微勾,帶起若有似無的嘲意。

他下船來,步履不緊不慢,語氣也算不上熱絡。

裴楨直起身,目光與謝長溪對上。本該是一紫一綠的官袍,如今卻是素衣對綠袍,謝長溪自是有傲氣的資本。

見他雲淡風輕,裴楨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昔日同窗,如今的上官,不過數年光景,怎麼就是爭不過他。

若說他有得意的時候,那定然是打馬遊街那日,他是才貌雙全的狀元,而謝長溪不過憑藉容姿家世得了探花。

“大人一路辛苦,”裴楨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轎輦已備好,請大人移步。”

謝長溪並未即刻動身,他抬眸觀景。暮色裡,蘇州城黑瓦白牆連綿起伏,幾座石拱橋橫跨河道,船上人家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霧靄,朦朧煙雨蘇州。

“蘇州,倒是個好地方。”他收回目光,兀自言語。

裴楨不知他話中何意,順口道:“是,姑蘇風物,向為文人稱道。”

文人?

謝長溪心下一哂,她算哪門子的文人,只有些才氣,便生出這麼些傲骨,惹人厭煩。

少頃,他抬步往轎輦方向走去。

裴楨落後半步跟著,隱隱覺得謝長溪這回南下蘇州赴任另有原因。想他位高權重,韓國公都要看他三分薄面,何必跑來蘇州這地方任職。

蘇州雖好,可謝長溪到底是外放過,且在人脈都在汴京,何必要跑這麼遠。

暮色漸濃,碼頭燈籠次第亮起,將謝長溪月白身影拉得細長。轎輦穩穩當當地抬進蘇州城,謝長溪透過轎簾望出去,街市繁華,人流如織,很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溫軟氣息。

轎子在衙署前停下,謝長溪下了轎,負手立在階前,打量蘇州城的衙署。粉牆黛瓦,飛簷翹角,門前兩株老槐樹正值新綠,枝頭雀鳥啁啾,比開封府閒適宜人,並不冷肅。

裴楨上前,拱手道:“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在珍寶樓略微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

“恆遠,你和我為何要這麼客氣。昔年同窗的情誼,竟都忘了嗎。”謝長溪側目看他,唇角微揚,眼中笑意淺薄。

這話只說的好聽,昔年同窗,也不見謝長溪提拔他,何況如今他是 上峰,他是下屬,又能談什麼同窗情。

他這話倒叫裴楨覺得自個兒吃了蒼蠅,咽不下,吐不出。

謝長溪面帶笑意,見他不言語,便道:“帶路罷。”

珍寶樓離衙署不遠,轉過兩條街便到了。月上枝頭,珍寶樓前燈火輝煌,彩門歡樓扎得層層疊疊,紅綠絹花在風中盪漾。

門前梔子燈已亮,紅光映在青石板路上。珍寶樓生意紅火,跑堂的見有貴人來,忙上前將人帶到二樓雅間。

這雅間是裴楨吩咐人留的,推開窗便能瞧見運河夜景。謝長溪落座,環顧四下,雅間佈置精緻,掛有名家字畫,案上擺放青花瓷瓶,插著幾支新折的木繡球。

一路同行的屬官中,有殷勤的,賠著笑臉給謝長溪斟酒,謝長溪頷首微笑,並不飲。

裴楨見了,替那官員打圓場,轉移話題:“蘇州本幫菜可口,不同於汴京風味,謝兄待會一定要好好嚐嚐。”

謝長溪含笑:“恆遠客氣了,不妨同以前一樣,叫我雪臣就好,我們可不能生分了。”

裴楨應了聲是,倒酒的下官灰溜溜地坐下。

席間菜餚陸續上來,皆是蘇州本幫菜,松鼠鱖魚、碧螺蝦仁、響油鱔糊...道道精緻。

謝長溪嘗過後,興致缺缺,隨口誇了兩句。

裴楨看出他不喜這些,便問上菜的夥計,“這兩日品鑑會結束,珍寶樓新進的糕點可還有?”

夥計為難地笑笑:“有是有,只不多了,恐怕不能每位大人都能吃上。”

“這位大人自汴京來,怕飲食不調,上些來給大人嚐嚐。”裴楨吩咐著。

謝長溪自汴京來,出身富貴傢什麼美食珍饈沒見過,怕他瞧不上施筠,裴楨又解釋一番,“這糕點雖算不上什麼名品,但這藥膳娘子的手藝精巧,做出來的糕點清甜可口,雪臣你定要嚐嚐看,不比汴京的點心差。”

不多時,夥計捧上一碟芙蓉糕,他道:“這芙蓉糕就是新進的,雖說與旁的無甚差別,可吃起來卻是不一樣的,大人請嘗。”

謝長溪淺嘗一口,甫一入口便覺熟悉,卻又不同以往吃過的,入口綿軟,餘味清爽。

裡頭有藥香,參了茯苓。

他頭一次吃到這個糕點是在棗冢巷,更早些時候,是在江陵。

“施娘子做糕點的手藝一絕,雪臣覺得如何?”談及施筠,裴楨滿心歡喜。他並未察覺身邊人臉色逐漸陰鬱,一雙眸子冷得瘮人。

“這位施娘子不僅手藝,人美心善,又極聰慧。前陣子我因中毒,承蒙施娘子搭救——”

不待裴楨說完,謝長溪指尖碾碎糕點,再三克制心火,良久,他淡聲追問:“你方才說,是誰做的。”

裴楨凝眉,回道:“施娘子,施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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