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 萬物生髮,杭州天高雲淡。施筠將手中食盒交給蘭軒,叮囑道:“吶, 這是今日的, 愛吃的話, 孃親下回再做。”
“孃親今日不送我嗎!”蘭軒拽住施筠的手,可憐巴巴地仰頭看。
學堂裡許多小夥伴都喜歡他孃親, 總要在他面前誇誇,一來是說他孃親手藝好, 人又溫柔,二來是說他孃親生得漂亮。
這些對孃親的讚語,落到蘭軒耳朵裡, 令他非常驕傲, 心下歡喜。因為只有他才是孃親的孩子呀,別人都不是。
施筠戳了戳他眉心, 無奈道:“你忘了,過幾日是你姨姨的忌日呀, 這兩日我讓阿春來接你。”
此言一出, 蘭軒羞愧垂頭,咬唇道:“對不起, 孃親, 我忘記了。”
“好了, 快進去罷。”施筠溫柔地摸他的腦袋。
蘭軒不過才六歲,她實在不指望他能記得, 何況自他出生起,也不曾見過青荷。要記得一個過世已久的人,實在有些為難小孩子。
這麼多年過去, 施筠也有些忘記青荷的臉,但她心裡一直惦念著。人會死去,但仍舊活在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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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塾隱在一方竹林,此地清幽安寧。荀自唯的宅邸也在不遠處,因謝長溪轉道杭州的緣故,他早早的備好了宴席,也讓學生們早些回去。
荀自唯久不見他,甫一見他,便上下打量審視。汴京那頭的事到底沒瞞過荀自唯,他也不避諱地開口詢問,“雪臣,聞說你要為一個女使以正妻之禮下葬,想來那姑娘必有過人之處,令你傾心,不知她是個怎樣的姑娘。”
昔年汴京一別,他也只見了王二姑娘,不必細想也知那只是婚嫁權宜之計。只怕是從那時起,謝長溪便在心裡有了那姑娘。
竹林風清,謝長溪與荀自唯對坐,面對恩師的這番話,他竟覺羞愧。他的筠娘是個怎樣的人,想來只有一字。
“倔。她是個很倔的姑娘。”他垂首,為遮掩眸中異樣的神情,捧起面前的茶盞。
他恍然記起前兩年,為逃避施筠的死,不肯再踏入棗冢巷一步,只他夢裡又總見著她,看她眉眼如故,一雙眼睛清凌凌的立在他身前。
他們離得很近,亦很遠。那日夢醒,他總覺著施筠還活著,便去了夷門山,在夜裡狼狽的用手掘墓。
當日鶴木以為他瘋了,其實更早的時候,他就為施筠發了瘋。只可惜,他的筠娘,去意已決,縱使拋開墳,也換不回活人。
也只差一步,他便能開棺。只那時恰有太子的人來尋他,此事也就罷了,後來他又將墳填了回去。
荀自唯見謝長溪這架勢,也不便多問,遂調轉話頭,說起正事,“官家身子不大好,若真以永福公主換北境安寧,你瞧著如何?”
“自是不好。韓家諸多罪名呈上去,皆被官家壓了下來,”謝長溪頓了頓,唇角微微一扯,眼中笑意森然,“官家未必不知道韓家做了什麼,永福公主一旦嫁出去,北境便少了一個隱患,朝堂也少了一道紛爭。至於韓家那幾樁案子,說到底也只是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吏被推出來頂罪罷了。”
“你打算怎麼做?”荀自唯問。
謝長溪笑笑,斟了一盞茶推至荀自唯跟前,“老師,他既不肯處置了韓家,只好來日親自動手,到時還請老師相助。”
荀自唯知他打的什麼主意,這些年,謝長溪明裡暗裡沒少給韓家使絆子,小打小鬧,消不了他心頭恨,自然也解不了自個兒的心頭恨。
當年,謝凝玉與荀伯靈兩情相悅,只這層紙窗戶尚未捅破,謝凝玉便嫁給韓行,後來荀伯靈得知謝凝玉死訊,亦是服毒自盡。
那封遺書到如今還在案上,荀自唯老來得子,膝下只荀伯靈一子,荀伯靈一死,荀夫人未過多久也撒手人寰。
那時韓家根基穩健,自然容不得他二人有異議,如今時過境遷,謝長溪大權在握,韓家大勢已去,正是一舉扳倒的好時機。
只是這中間夾著一個韓皇后和太子,到底難辦。
“雪臣,兩浙路的人脈聲望,我一直為你留意著。可用之人,皆在冊子上,你此行要小心。”荀自唯將袖中卷軸遞給他,蹙眉長嘆,“伯靈去後,我便視你做親子。只要活著,有一口氣比什麼都要緊。”
謝長溪面色沉凝,鄭重頷首,“學生明白。”
“罷了罷了,只你想清楚便是。”荀自唯揮了揮袖,一轉頭便見有人近前來。
小廝拱手作揖,稟明來意,“大人,是您的學生來了,說是給大人送糕點果子的。”
荀自唯白眉輕挑,瞥了眼謝長溪,笑笑:“雪臣,今日你在正好,這學生與你可有八分像,聰慧伶俐。日後若登科入仕,亦能成大器。”
謝長溪微訝,疑道:“有多像?”
他自開蒙便由荀自唯教導,若荀自唯都說像,那定然是像的。
荀自唯朗聲笑道:“讓蘭軒進來,告訴他有個前輩在。”
謝長溪難得放鬆一回,且竹林清風陣陣,賞心悅目,他心緒尚佳,便也跟著笑了笑。
他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等那小童進來。
蘭軒提著食盒,跟著小廝進了一方竹林。他聽聞有個前輩,心下好奇,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直往前看。
竹亭裡,一身天青色的中年郎君,姿態優雅閒適,生得光風霽月。這是蘭軒第一回見這樣卓絕的人,像畫一樣。
只一看見他,蘭軒一雙眼睛便怎麼也移不開。
覺察到灼熱的目光,謝長溪眉心輕擰,轉頭看來人。一團靛青色的小人,亦步亦趨地走過來,好奇地看他。
只蘭軒盯著他,他也盯著蘭軒,蘭軒的眉眼,像極了一個人。
蘭軒看得出神,一不小心磕在石階上,“哎喲!”
鶴木見罷,連忙上前扶起蘭軒。
“多謝。”蘭軒捧著食盒,摸了摸膝蓋,眼睛紅了一圈,“老師,這是孃親今日做的新糕點,讓我送來給老師嚐嚐。”
謝長溪看他粗心膽小,心下排揎,這孩子哪有半分像他。他抬眼看荀自唯面容慈祥,滿目慈藹,又覺老師是年老慈悲,這才說了這麼番話。
只他看著蘭軒,不禁想到當初他與施筠的孩子。倘若那孩子在的話,也應當讀書識字,那才是真正像他的孩子。
“來,蘭軒,讓我看看有沒有摔到哪裡。”荀自唯招手,示意他上前 。
蘭軒將食盒放到石桌上,走到荀自唯跟前,咬唇道:“老師,我給老師丟臉了。”
“哪有!你瞧瞧,這位大人看起來如何?”荀自唯將他身子掰了掰,蘭軒便正對著謝長溪。
謝長溪氣定神閒地品茶,對蘭軒怯怯委屈的眼神,視若無睹。
蘭軒看他這般輕慢,亦有些不滿,忿忿道:“孃親說了,與別人說話要看著別人的眼睛,不能因身份地位輕慢他人。這位大人生得不俗,卻因我年幼,便不願正視我。”
聞言,謝長溪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這才抬眼正視他。荀自唯覺著這孩子像他,他倒覺得這孩子像另一個人。
尊重,重視,向來是給身份地位同等的人。說到底,他確實沒將蘭軒視作同等的人,只他這話裡有幾分像施筠,他願意正眼看他。
“你孃親教得不錯。”謝長溪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不過,大人不看你的眼睛,不一定是因為輕慢你。”
他放下茶盞,“你這般小,何必在意他人如何看你,那是你往後該思量的事。你若生得有權有勢,任何人都會高看你一眼。”
蘭軒心下鄙夷,眸光愈發銳利,他頭一回見識到了孃親嘴裡那等狂妄自傲的權貴。
“想來大人就是有權有勢之人。權勢這種東西,一日在手,也非終生在手。風水輪流轉,大人焉知旁人沒有出頭之日。”他氣鼓鼓地說道,縱使面對謝長溪久居上位者的氣勢也渾然不怕。
荀自唯聽蘭軒這話,笑得眼睛眯成了縫,現下他只等著謝長溪如何回他這番話。
謝長溪眼角眉梢帶著笑意,看蘭軒不過看一個無知小兒,同一個孩子置氣太沒雅量。
就像當初他不同施筠置氣那般,女子和小人,有何可計較的。
“何謂出頭之日?你的出頭之日,於我的權勢有何干系,我若輕慢嫉恨你,只需在你出頭之前,折了你的臂膀,斷了你的雙腿,你如何出頭?”他唇角輕勾,笑裡藏刀,“你這麼小,懂什麼呢?想來你孃親是個無知婦人,爹也是個沒用的書生,這才將你養成了這天真痴傻的模樣。”
聽謝長溪詆譭孃親,蘭軒心頭氣惱,抓起桌上的茶盞就往謝長溪身上砸。謝長溪閃身躲開,眉眼彎彎,笑得漫不經心。
鶴木見罷,亦是忍俊不禁。
荀自唯本想去攔蘭軒,蘭軒冷聲哼道:“我是年歲小,但請大人尊重我孃親,她是世上最好的人。至於我爹,隨大人如何編排。”
“好了好了。雪臣,你倒是越活越回去,戲弄孩子作甚。”荀自唯一眼看穿謝長溪的把戲,盯了他一眼。
謝長溪難得真心實意的笑笑,“老師也聽見了,是他理不如人。”
蘭軒衝謝長溪齜牙,轉頭笑盈盈地看荀自唯,揭開食盒,一股清潤的甜香便輕輕散開,“老師,這是孃親做的芙蓉糕,老師嚐嚐!我孃親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了。”
碟中糕體瑩白如雪,薄薄一層,呈半透明狀,隱隱透出底下淡粉色的芙蓉花瓣碎,糕面撒著幾粒幹桂花,金黃點綴其間,襯得那層瑩白愈發溫潤。
謝長溪瞥見芙蓉糕,微微蹙眉,問蘭軒要了塊。
“孃親說,芙蓉糕要用清晨帶露的花瓣,搗碎了和進米漿裡,蒸的時候火不能大,蓋子要留一絲縫,這樣蒸出來的糕才透亮。”蘭軒大度地賞他一塊,他對孃親做的糕點很有信心。
“施娘子的手藝,比外頭鋪子裡做的還好。”荀自唯嚐了一塊,心滿意足的喟嘆。
謝長溪拈著糕點遲遲不肯入口,他吃過太多施筠做的糕點。到如今,他看著那碟糕點,便好似看見了人。
“你姓什麼?”他抬眼看蘭軒,眸光凌厲沉重。
蘭軒被他看得微微一凜,下意識挺直背脊,昂著頭答道:“姓施,名籜,小字蘭軒。”
謝長溪勾唇一笑,將芙蓉糕放了回去,“哪個籜?”
蘭軒皺眉,那位大人看他的眼神變了,變得溫和、好奇還有幾分抑制不住的激動,“竹字頭,下面一個擇。”
他緩緩道:“我娘說,籜是筍殼。筍殼護著筍長成竹,等竹長大了,殼就自己落下來了。”
謝長溪多年來心頭積鬱的悶氣,只這一瞬全部撥出,哼笑一聲,“你娘可是叫施筠?”
作者有話說:
施籜:我的爸呀,大哥,你說話真難聽。
——
謝長溪:僅用一秒就接受老婆還活著,你也來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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