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鐘樓與睡美人
管家準備的是一輛深藍色的小馬車,車廂的邊角包著銀色的金屬飾條,上面刻著維奧家的家徽,車伕坐在駕駛座上,是個有點禿頂的中年人,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管家站在馬車旁,一隻手搭在車門上,身體筆直得像一棵松樹,他一言不發,只是微微側身,安靜的等待她上車。
艾絲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她衝塞拉斯擺擺手鑽進了車廂,車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
車輪開始轉動,管家和車伕坐在外面,似乎是因為塞拉斯的那個命令,這段行程安靜異常,只有蹄鐵和輪輒的聲音在小車廂內迴盪。
艾絲特掀開窗簾的一角,透過車窗往外看。他們正穿過市區向林中前進,她要就讀的晨曦學院是王國最好的學府,位於王都的北部,佔地廣闊,建在遠離市區和人群的城郊空地,所以要穿過一整片森林
太久沒有見過繁榮景象的艾絲特興致勃勃的看了一會街景,隨著景色慢慢被大片的綠色取代,她慢慢失了興趣,放下窗簾,轉而打量起馬車內的裝飾。
馬車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精緻,座椅上鋪著厚厚的絲絨軟墊,靠背上放著兩個小靠枕,車窗兩側各有一個小小的置物架,左邊放著幾本書,右邊則是一個銀質的小托盤,上面擺著一碟子杏仁餅乾。
雖然馬車行駛在沙石路上有些顛簸,但對於她來說,能夠乘坐交通工具就已經是神仙一樣的日子了。
艾絲特把靠枕墊在腰後,舒舒服服地窩進座椅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待著也是待著,決定給之後的行動做點準備,至少不要像今天一樣束手束腳。
‘小戀!把這個世界的資料給我調出來。’
【好的宿主~】
小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它又趴在她的發頂,艾絲特已經懶得管了,任由它假裝自己是個毛茸茸的粉色飾品。
系統皮膚在眼前展開,艾絲特開始快速的翻看起來。她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資訊,把有用的東西記下來,沒用的東西直接跳過。
王國、教會、魔物、魔法……
四大王國割據,晨曦王國是其中之一。教廷掌握著淨化魔物的力量,地位超然,教皇的威名在某些地區甚至凌駕於國王之上。魔物棲息在人類領地之外的荒野,偶爾會入侵邊境,帶來死亡和恐慌。魔法是貴族和少數平民才能掌握的力量,立身的根本。
艾絲特興趣缺缺,真是非常標準的西幻背景設定,甚至還流傳著千百年前女神救世的傳說
非常古早,非常正統,非常……無聊。
無所事事的艾絲特把目光投向了置物架上的那幾本書,都是精裝本,書脊上的燙金字型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她隨手拿了一本,那是一本深藍色絨布封面的書,書脊是燙銀設計,在光線下微微反光,寫著幾個優雅的花體字:
《玻璃鐘樓與睡美人》
艾絲特對童話的興趣不大,在神明遊戲裡待了這麼久,她早就過了相信“王子公主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的年紀。那些童話故事在她看來,要麼是天真的自我安慰,要麼是包裹著甜蜜糖衣的毒藥。
她本來只是想隨便翻翻,翻到第一頁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早已普及的印刷體的文字,而是親手書寫、流暢而優雅的字跡。她小小的震驚了一下,隨後看清黑金色的墨水在紙張上留下溫潤的痕跡,寫著一行小字:
“送給小瑞恩。”
好的,現在知道這本書是誰寫的了
艾絲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緩緩的翻到第二頁。
整本書都是塞拉斯親手抄寫的,故事不長,但是卻讓艾絲特胸口像憋了什麼一樣難受。艾絲特的手指停在書頁的邊緣,指腹摩挲著紙張微微粗糙的質感。
小戀從她頭頂飄下來,懸浮在她的肩頭,探出那糰粉色的光團,好奇地往書頁上湊。
【宿主,怎麼了?這是個什麼故事?】
艾絲特摸了摸書脊,嘴角微微勾起。
“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她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書脊,發出輕輕的“篤篤”聲。小戀從她肩頭飄起來,落在她的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艾絲特看了它乖巧的樣子一眼,嘆了口氣,無奈又縱容的認命,開始給它講故事“很久以前,森林的深處有一座通體透明的玻璃鐘樓。”
“鐘樓裡住著一位睡美人。她並非是因為詛咒,而是自己選擇了沉睡。她害怕時間的流逝,害怕改變,害怕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會消失。所以她選擇了沉睡,把自己封存在玻璃鐘樓裡,渴望時間就此停滯,此刻就是永恆。”
“每當日落時分,鐘樓會自己響起,玻璃牆壁泛起柔和的微光。路過的旅人遠遠望見,都說那是森林裡最美的風景。但沒有人敢靠近,因為傳說靠近鐘樓的人,都會被睡美人拉入永恆的夢境,再也無法醒來。”
“有一天,一個年輕的鐘表匠路過。他不小心在森林裡迷了路,走了三天三夜,水盡糧絕,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看見了遠處那座發光的鐘樓。”
“他被光芒吸引,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向鐘樓走去。他推開了鐘樓的門,爬上了那道漫長的、螺旋上升的樓梯——”
艾絲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小戀轉了半圈,非常人性化的仰起了頭看她……若果一個圓滾滾的光團也有頭的話,連顏色都比剛才亮了一些。
【然後呢!?】它迫不及待地問,【睡美人醒了麼?或者……是鐘錶匠充滿愛意的吻喚醒了她?睡美人和鐘錶匠一見鍾情,兩人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小戀興奮地從她膝蓋上蹦起來,在艾絲特腦袋邊轉了兩個圈,像一隻粉色的大蛾子
艾絲特伸出雙手,合成一個空心拳,準確無誤地把那團興奮得亂竄的粉色光團包在了掌心裡。
小戀在她掌心裡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艾絲特低下頭,隔著手指的縫隙看著裡面的小光團,一臉嚴肅。
“小戀,”她的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講童話故事,“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對方是誰,在未被允許的情況下親吻對方都是性騷擾哦。”
小戀的光團在她掌心裡僵住了。
“這可不是什麼可以用浪漫解釋的事情。”艾絲特補充道,表情依然嚴肅。
【……宿主也太苛刻了。】小戀的聲音悶悶地從她指縫裡傳出來,帶著一絲委屈。光團的顏色暗了暗,變成了蔫巴巴的淡粉色【這是個童話故事呀……童話故事裡不都是這樣的嗎?睡美人被王子吻醒,白雪公主被王子吻醒,所有的公主都是被王子吻醒的……】
“所以那些童話故事都很糟糕。”艾絲特鬆開手,讓小戀重新飄出來,“被吻醒的公主們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她們不能選擇醒來,不能選擇不醒來,不能選擇被誰吻,甚至不能選擇要不要被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膝蓋上那本攤開的書上,落在塞拉斯親手寫的那些字跡上。
“一個好的故事,不應該是這樣的。”
小戀飄在她面前,沉默了一會兒
【那……】它的聲音小了一些【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
艾絲特正準備開口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緊接著,馬車停了,外面開始變得嘈雜。
“……下次再講吧,外面好像出事了。”
艾絲特的手按在了座椅邊緣,她遠離了視窗,趴在廂壁上,屏住呼吸,仔細分辨著外界的聲音,費了半天的力氣才終於在那口音極重的混合著多地方言的話語中提取到了最關鍵的資訊——搶劫
真是……倒黴
艾絲特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一輛載人馬車。
這裡不是王都近郊嗎?不是晨曦王國最安全的區域嗎?不是號稱受教廷庇護“連魔物都不敢靠近”的領地嗎?那外面這群人是怎麼回事?光明正大地站在路上,攔一輛掛著侯爵家家徽的馬車……
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這個世界的治安本來就爛成這樣?
她在心裡把槽吐完了才有心情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現在的狀態。
劫匪聽聲音大概有五六個人。成年男性,嗓門粗獷,腳步沉重,應該十分壯碩。至少有三匹馬,她聽到了馬匹打響鼻的聲音和馬蹄踏在泥地上的悶響。
只用兩條腿的話,自己絕對逃不掉。
【怎麼辦呀宿主!】小戀在她頭頂急得直轉圈【要是死了就遭了!這可是獎勵副本,死亡懲罰比比普通副本還要高的,如果……】
‘閉嘴。’艾絲特咬了咬牙,腦子裡飛速運轉。
‘我就說主神不安好心,我就沒聽說過那個周扒皮獎勵副本’
【我也不知道啊!】小戀的聲音委屈得快要哭出來【正常來說應該沒有危險的才對!獎勵副本的設定都是和平的且安全的……說不定是什麼事件!對,一定是事件!】
小戀的語氣突然變得篤定起來,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
【一定是劇情事件!會有白馬王子從天而降救你於水火的!這種副本里都是這樣的!女主遇到危險的時候攻略物件一定會出現的!】
它也不轉圈了,飄到艾絲特面前,圍著她上下打量,語氣也不再焦慮
【小戀覺得宿主現在可以鎮定的等待救援,需要小戀給你一些造型上的意見麼?比如把頭髮放下來,顯得更柔弱一點?或者把領口調整一下,露出點鎖骨,公式書上說這樣更容易激發男性的保護欲——】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雀躍:
【爭取讓攻略物件一見鍾情!宿主你覺得呢!】
艾絲特看著眼前這團自顧自興奮起來的粉色光團,沉默了下來。
她覺得這個系統真是沒救了。
明明剛剛才和它探討完獨立意志的問題現在它卻彷彿沒有一點印象。那些話它聽進去了嗎?它理解了嗎?它在自己掌心裡僵住的那幾秒鐘,到底在想什麼?還是說,它只是一段程序,聽完就刪除了,像清空了的快取?
艾絲特垂下眼,看著小戀那團雀躍的粉色光暈。它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髮型建議”和“穿搭技巧”,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多讓人火大。
算了,她在心裡嘆了口氣,看來任重而道遠啊……果然零零壹是不同的,她習慣了和零零壹的相處模式,導致現在和一團程序討論“獨立意志”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她瘋了。
但她可沒有把自己的性命押在別人身上的習慣,從來沒有
在神明遊戲裡,“等待救援”這四個字是最奢侈的毒藥
它讓你在希望中放鬆警惕,在等待中浪費時機,然後把你的命交到別人手裡。而那些答應會來救你的人,可能正在被另一群怪物追殺自顧不暇,可能被困在坍塌的信道里尋找出路,可能根本就沒有收到你的求救訊號,更有可能的是,他們根本不會來。
能幫一個是一個,但能救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這是她在第一個副本里就學會的道理
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讓人興奮啊……
艾絲特眼睛亮了亮,嘴角微微勾起,既然跑不掉,那就大幹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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