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能說人壞話
“艾絲特，下一節就是歷史課了……”
卡萊莎毫無形象的趴在桌子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木質桌面，抬眼看向身邊安靜翻閱書本的少女。
艾絲特低頭看向她，眨了眨眼。那雙眼睛像是被陽光曬透的湖水，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卡萊莎忽然覺得艾絲特真的好漂亮。
不是客人誇獎自己時的那種禮貌和客套，而是一種十分具體又明豔的漂亮。
艾絲特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困惑，微微歪了歪頭。一縷髮絲從耳後滑落，垂在臉頰邊，襯得她的目光更柔更軟。
卡萊莎覺得胸腔裡那個器官好像突然跳空了一拍，然後又猛地加速，咚咚咚咚地撞著肋骨，快得她有點喘不上氣。
她猛地抬起手，“啪”地一聲拍在了自己臉上，掌心擊中臉頰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明顯，附近幾個同學都轉過頭來看。
“你幹嘛呀！”艾絲特嚇了一跳，連忙去拉卡萊莎的手“這麼用力，臉都紅了！”
卡萊莎藉著這個動作掩飾自己泛紅的臉頰。她把臉埋在掌心裡，誇張地嘆了口氣
“你是新來的，你不知道。咱們的史學教授，那可是傳統的學院派——老學究，古板得要死，說話刻薄得很。我上他的課就想睡覺。”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掌在臉頰上揉搓，把那點不自然的心跳和那點莫名其妙的臉紅都藏進誇張的動作裡。她揉得很用力，掌心把臉頰的肉推來推去，看起來像一隻在給自己洗臉的倉鼠。
“那也不至於你這麼大反應吧……”艾絲特看著她的動作，有點哭笑不得。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卡萊莎的手腕，把那隻還在作亂的手從臉上拉下來。
“好了好了，別揉了，都紅了。”
她低頭看了看卡萊莎被拍紅的臉頰，眼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疼不疼啊？”
卡萊莎看著她那雙溫柔的眼睛，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疼。不是臉疼，而是胸口那個剛才漏跳了一拍的地方里現在全是隱隱地、說不清道不明地酸意。
她沒回答，而是直接抱住了艾絲特的胳膊，把臉埋進她的肩膀裡蹭了蹭。
少女溫熱而柔軟，淡淡的玫瑰香氣鑽進卡萊莎的鼻腔，像是在她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她的肩膀不算寬，但弧度剛好，卡萊莎把下巴擱在上面，覺得這個位置簡直是量身定做的。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她在心裡偷偷地想。
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大圖書館裡佔兩個靠窗的位置，一起在午後的陽光裡趴在桌上午睡。她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就能看見艾絲特還閉著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她想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在艾絲特的肩窩裡蹭了蹭。
“艾絲特。”她悶悶地開口，臉還埋在艾絲特的肩上，聲音含混不清，只剩下一點點含混的、軟糯的音節。
“嗯？”
“如果……我們可以成為一家人就好了。”
艾絲特愣了一下，她的家人只有塞拉斯一個，所以卡萊莎是要……
她還沒確認卡萊莎的想法，小戀已經像炸毛的公雞一樣蹦了起來
【宿主！！！我就說她沒安好心！果然還是衝著塞拉斯來的！哪裡是想做朋友，她是想做你嫂子！】
那糰粉色的光從艾絲特的肩頭猛地竄起來，一言不發往卡萊莎頭上撞，接連撞了好幾下，力道不大，但頻率快得像啄木鳥在鑿樹，不過因為它系統的身份，卡萊莎毫無所覺
【宿主你不要執迷不悟了！惡毒女配就是惡毒女配！你對誰都這麼好會吃虧的！她肯定是想透過你接近塞拉斯！你看她那個樣子——】
“小戀……”艾絲特在心裡無奈地喊了一聲，但小戀根本聽不進去
【你看她！你看她！還趴在你的肩膀上蹭來蹭去的！肯定是在聞宿主身上的味道！說不定還在偷偷觀察宿主的反應！這種手段小戀在資料庫裡見過！她先接近你，然後——】
‘你快閉嘴吧。’艾絲特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它‘你這麼激動幹什麼，況且她也沒說什麼……’
【還想說什麼啊！】小戀又開始撞她，這次撞得更用力了，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你怎麼就不明白呢”的恨鐵不成鋼【宿主你真是的！不理你了！T^T】
光團氣鼓鼓地縮回去，縮在艾絲特的肩窩裡，把光調到最暗，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什麼。
艾絲特沒心思哄它，她側過頭，看著還趴在自己肩上的卡萊莎。金棕色的捲髮散落在自己手臂上，毛茸茸的，有幾縷蹭到了她的脖領裡，癢癢的。
萬一她真的喜歡塞拉斯呢？
艾絲特想起那些gal game裡的女配，喜歡上男主的女性角色，結局都不太好。被利用、被拋棄、被當成墊腳石……那些畫面從腦海裡閃過，讓她有些不悅。
卡萊莎不該變成那樣。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
“卡萊莎。”
“嗯？”卡萊莎沒抬頭，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弄得艾絲特有點癢。
“其實……”艾絲特斟酌著用詞，聲音放得很輕“我哥哥他人很一般的。”
“哎？”卡萊莎抬起頭，一臉茫然，怎麼突然提到她哥哥了？
“我哥哥他很囉嗦的，脾氣也不好，還會夢遊，將來說不定還會禿頂……”
卡萊莎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張著，一臉“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的茫然。
“而且他比你大十歲，十歲！他今年二十五，你二十五的時候他都快四十了，你們不合適的。”
她說得認真極了，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繼續編排塞拉斯的缺點，以至於完全沒有注意到教室前門走進來一個人。
“由於維克托教授身體不適。”
一個溫柔的男聲在講臺方向響起。
“從今天起，由我擔任你們新的史學教授。我叫塞拉斯，塞拉斯·維奧。大家應該也都認識我，就不多做介紹了。”
他用書本輕輕敲了敲講臺，那聲音不重，但在艾絲特耳朵裡，卻像是有人在她的天靈蓋上敲了一記響鑼。
艾絲特僵硬的回頭，看著塞拉斯站在講臺上，深灰色的教授長袍襯得他氣質溫和而沉穩，栗色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年輕教授。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前排掃到後排，最後落在教室中間某個位置。
“索恩小姐，還有——”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露出一個帶著促狹，一副看好戲的笑意。
“維奧小姐。不要再打鬧了，我們要開始上課了。”
艾絲特嘴巴微微張著，心裡一片絕望‘小戀。’她在心裡顫抖著喊‘塞拉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小戀沒有立刻回答，它縮在她的肩窩裡，多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儘管心中都是不祥的預感，艾絲特還是想要掙扎一下。她期望自己不要社死得太徹底
‘他是什麼時候到的？’
【……大概是宿主說“我哥哥他很一般的”的時候。】
那不就是從頭聽到尾嗎！
‘你為什麼不喊我一聲！’
【明明是宿主自己讓我閉嘴的……你說“你快閉嘴吧”，然後我就不敢說話了……我以為是宿主的策略，還以為宿主心裡有數……】
‘真是被你害死了。’
艾絲特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偷瞄講臺上的塞拉斯。
他已經在講課了，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他講課的內容旁徵博引，從晨曦王國第一任國王的登基典禮講到第三任國王的商業改革，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的樣子。
他的課講得很好，但腦子一片空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想著怎麼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世紀，宛若天籟的下課鈴終於響了。
塞拉斯合上書本，不緊不慢地收拾講臺上的東西。同學們陸續起身離開，有人路過講臺時向他問好，他也都一一溫和地回應，他的笑容禮貌而得體，不遠不近，將那些想和他搭話的學生禮貌地拒絕了回去。
最後他拿起書本，向門口走去。
艾絲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追隨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到教室門口，看著他伸手去推那扇半開的門
自己這是，逃過一劫了？
她的心裡剛剛冒出這個念頭，甚至還來不及高興時，走到教室門口的塞拉斯就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
“不認真聽講，侮辱教授。”
他的聲音不重，但在空曠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請維奧小姐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吧。”
他頓了頓，隨後輕輕的笑了。
“畢竟——”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極了，也危險極了。
“我脾氣很差。”
完蛋了。
塞拉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袍角在走廊的光影裡輕輕晃動。艾絲特看著他背影咬了咬牙，小跑著追了上去
她跑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捏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
塞拉斯沒停，他沒有甩開她的手，也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像是身邊根本沒有這個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塞拉斯依然沒停，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看了她一眼，眼中全是“我知道你在撒謊但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麼來”的笑意。
“你說什麼？”他開口，聲音溫和極了“我年紀大了，聽不太清。”
艾絲特覺得自己頭皮都要炸了，真的不能說人壞話啊……
“哥哥，你別生氣了……”她又拉了拉他的袖子，這次乾脆拉住了他的手指。
塞拉斯的手指修長而微涼，被她握住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那一下頓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艾絲特正全神貫注地感受著他的反應，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像一塊被握在手心裡的冰，開始一點一點地融化
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學生紛紛側目，艾絲特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了。她得想個辦法。歉也道過了，撒也撒過了，那還能怎麼辦……
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與其在“我錯了”這個死衚衕裡打轉，不如……轉移矛盾。
她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她想到了自己在現實的家，想起了已經許久未見的家人，眼淚說來就來
“你別不理我，哥哥，我不想你被別人奪走，我只有你了……”
那些難過來得太洶湧了，洶湧到她來不及分辨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實，它們就一起湧上來，把她的眼眶灌得滿滿當當。
塞拉斯站在原地，那些原本就不多的、半真半假的埋怨，那些好笑的、想逗逗她的情緒，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我的小瑞恩。”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將那一滴還沒來得及落下來的眼淚拭去
“哥哥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
“可是你總會有新的家。”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執拗的鼻音，像一個不肯承認自己錯了的孩子。
塞拉斯笑了，伸出另一隻手，用指節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
“什麼新的家？”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專注而認真，像在看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是我們的家。”
艾絲特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小小的“說話算話？”
“嗯。”他應得鄭重，沒有半分猶豫，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想好了這個答案“哥哥永遠也不會騙你的。”
艾絲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矇混過去了！
明明是她說壞話被抓包最後卻變成了塞拉斯來哄她，她果然是個耍賴的天才，要是零零壹也這麼好糊弄就好了。
她在心裡得意的笑了一下，但面上還是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她吸了吸鼻子，扯了扯塞拉斯的袖角
“那……不生氣了？”
塞拉斯看著她那副“我已經不哭了但如果你還生氣我就再哭給你看”的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生氣了。”他說，伸手替她把那縷從耳後滑落的碎髮別回去“走吧，不去看看我的新辦公室麼？”
塞拉斯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
那扇門是深棕色的，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塞拉斯.維奧教授”幾個字。
辦公室的窗子朝向庭院，午後的光線柔和地鋪滿整間屋子。書架還沒整理完，幾摞書堆在桌角和地上，空氣裡有淡淡的舊紙張氣息。
艾絲特坐在椅子上，好奇地四處打量。
“哥哥為什麼會突然來學校教書？”她晃著腿，椅子在她身下發出一聲輕輕的吱呀，“你明明有那麼多工作。”
塞拉斯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著晨曦學院的校徽，大概是學院統一配發的。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握在手心裡暖暖的。
“擔心你。”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整理那些還沒來得及歸置的書。他的動作不算快，但很利落，每本書都有自己的位置，不需要猶豫，不需要思考，手指在書脊上滑過去，就知道該放在哪裡。
“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一想到你一個人在學校，我也沒法靜下心工作。”他把一摞書搬到書架前，聲音從書脊後面傳過來，“史學的課程不多，不影響其他工作。在你身邊，我也能安心一點。”
艾絲特看著他的背影，塞拉斯穿著長袍使得看起來比平時更沉穩一些。他正把一本書塞進書架上層，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哥哥也太辛苦了。”她小聲說，“要注意休息啊。”
塞拉斯回過頭，彎起眼睛，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促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發頂。
“我的頭髮暫時還很茂密，不用擔心。”
艾絲特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騰”地紅了起來
“我……那個……不是……我去上課了！”
心虛的她轉頭就跑，飛快地消失在塞拉斯的視野
逃避可恥，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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