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唯物主義者
今天已經是艾絲特來教堂避風頭的第五天了，清晨的光線還帶著灰濛濛的霧氣，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晨禱前的鐘聲
早已養成的習慣讓她依然醒的很早，洗漱完畢，她走出自己的小房間，手裡拿著昨晚沒看完的一本古籍，她沒有每天去禱告的習慣和義務，只是昨天答應了瑪莎今天一早會把書還回去她才被同意了帶著書離開大圖書館的，這可是別人都沒有的待遇，她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她打了個哈欠，路過卡米爾敞開的房門時故意低下頭放慢了腳步，試探著今天她的獵物會不會有所反應
終於，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房間裡走出來擋住了她的去路，卡米爾站在她面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深深地注視著她。
他穿著和平時一樣的黑色祭袍，幾縷沒有被束住的碎髮垂在肩側泛著冷調的光。他的眉心微微皺著，那道淺淺的紋路讓他的困惑看起來無比真實。
“艾絲特。”他的聲音依然低沉平靜，像深冬的湖水“你在躲著我。”
他沒有質疑，而是用肯定的語氣闡述著，眼睛直直地落在她的臉上，不給她任何閃躲的空間
“為什麼。”
大概是他成長的經歷過於順遂和優渥，他很少有機會，也很少需要詢問”為什麼”，他需要的，女神會告訴他；他不理解的，教義會解釋；他做錯的，自然會有人直接糾正，以至於這句“為什麼”說的很慢，像是在理解一個陌生的詞彙，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笨拙又不確定的試探
艾絲特停下腳步，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眉心仍然微微皺著，不是憤怒，不是責備，而是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是做了大家都在做的事，甚至這幾乎是賜福的動作是他作為大祭司的特權，很少有人能讓他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麼艾絲特反而開始躲著他走
艾絲特心裡鬆了一口氣，默默給這幾天的“冷處理”打了個滿分，她並不寄希望卡米爾可以一下子像塞拉斯一樣對她無條件的關注，她現在只是希望自己在這個對一切都無所謂的大祭司心中變得特別一點，可以裝進她他的眼裡，至少現在看來還差點火候
她垂下眼，避開了他的視線，生怕繼續看他的表情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
“……沒有，卡米爾大人。”
卡米爾的疑慮更深，他就那麼低著頭看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瞼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識圖從她的表情分辨她的情緒，但這對他來說有些太困難了。
直到過了很久，久到鐘聲已經停止，艾絲特以為沒有後續準備離開時，卡米爾卻忽然叫住了她
“艾絲特。”
他看著她，思考過後像是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一個他唯一能想到的、讓她不再躲著他的辦法
“如果沒有事的話，你想，和我一起去禱告嗎？”
“現在嗎？”艾絲特有點好笑，卡米爾從不和其他人一同禱告，這是教堂里人盡皆知的事。他不與任何人分享那片空間，他是被女神眷顧的愛子，擁有無數的特權，現在他居然在教堂人最多的晨禱邀請她一起去禱告。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卡米爾緊促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點，輕輕點了點頭。
“嗯。”
教堂正殿，清晨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地面投落一片斑斕的光。
教堂裡已經陸續來了禱告的民眾，大多是城裡的窮人，老人，抱著孩子的母親。他們坐在長椅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翕動著，念著那些或許並不標準但足夠虔誠的禱詞。
今天輪值的神父站在臺上，正在為不識字的百姓唸誦經文。他的聲音洪亮而虔誠，迴盪在高高的穹頂下：
“……女神從不言語，”他的聲音在中殿裡迴盪，“但她注視每一個人。你們祈禱，她便傾聽。你們行善，她便記取。你們受苦，她便——在你們心裡，點亮一盞燈。”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應和聲，神父待人們理解體會後繼續開口道。
“女神的愛是無私的，不求回報的。她給予陽光雨露，給予糧食豐收，給予病者痊癒，給予迷途者方向。你們要做的，只是虔誠地祈禱，感恩地領受……”
艾絲特站在中殿的入口，聽著那些話，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若有所思的安靜。卡米爾走在她前面，黑袍在身後輕輕擺動著，偶爾會蹭到她的裙襬
那些民眾看見他時，眼睛都亮了
“是卡米爾大人！”
“天哪，卡米爾大人今天來了！”
“他身邊那個是……前幾天的那個聖女？”
“我真是太幸運了，一定是女神保佑……”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開，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臺上的輪值神父也看見了他們，停下唸誦，微微欠身，恭敬且謙卑的詢問道：“卡米爾大人，今天是想要親自傳教嗎？”
卡米爾搖了搖頭拒絕到“只是來禱告。”
他帶著艾絲特走過那排長椅，走到靠邊的一個位置，然後側身，示意她先進去。
艾絲特發現卡洛琳也坐在那張椅子上，老太太坐在靠裡面的位置，面容平靜柔和，她的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手指上還纏著一串木念珠
看見他們過來，卡洛琳還往裡挪了挪，給他們讓出位置，艾絲特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挨著她坐了下來。
卡米爾也坐了下來，腰挺得筆直，後背和椅背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周圍的人還在偷偷看他們，目光探究而興奮，但卡米爾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他坐在那裡目視前方，一臉平靜的看著祭壇上那面巨大的女神像。
晨光剛好照在上面，女神的臉被照亮了，顯得慈悲而遙遠。
“虔誠的祈禱”
他扭頭看向艾絲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只是在說給艾絲特一個人聽
“女神便會回應你。”
艾絲特轉過頭看他，那張總是冷著的臉，在這一刻顯得很專注，忽然變得……有些生動
“她從不言語，”他繼續說，目光還落在那面玻璃上，“卻平等地注視著每一個信徒。”
艾絲特點點頭。
平等地注視……那還挺忙的。畢竟這個世界信徒這麼多，她一天到晚光注視了，別的事還幹不幹？
但她臉上依然是那個恰到好處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卡米爾大人相信女神會回應？”她輕聲問。
“相信。”
他的回答果斷而堅決，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她已經回應我了”
艾絲特看著他的眼睛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意識到一絲靈光一閃而過，她敏銳的抓住了它，一時覺得事情有些荒謬
卡米爾或許是真的相信，更甚者，他將自己在檢測那天那虛偽的“神蹟”當做了女神回應的證明
自己沒聽到響的高階治癒術反而讓一個信徒看到了女神存在於世的希望……也算是，物盡其用了吧，至少在她沒意識到的時候刷了一波好感，除了心還在滴血外，那場烏龍變得滑稽又可笑
卡米爾不再言語，扭頭傾聽臺上神父的聲音，艾絲特也裝作用心聆聽祈禱的樣子，腦海裡卻無所事事的找小戀聊天，雖然小戀那張高階治癒術確實帶來了一定的效果，但是為了避免孩子膨脹，讓小戀覺得那是它的功勞，艾絲特選擇假裝不知道，不過想想小戀這幾天捱了自己不少罵，還是決定補償它一下
‘小戀，你嗑瓜子麼？’
【宿主，我只有程序，不能嗑瓜子】
‘這樣啊，那你給我拿點……’艾絲特從系統揹包裡取出當時哄零零壹上班的電子瓜子，沒有飽腹感，不能吃下肚，純粹用資料編寫的解悶的小玩意，她當時買了很多，零零壹那個嘴臭的系統，一邊說“幼稚”，一邊把那些電子瓜子存在了揹包裡。
但是誰能拒絕聊天的時候磕上一把瓜子呢，有種上課開小差的快樂。她把那些電子瓜子從揹包裡取出來，放在意識裡的“手”上，咔嚓咔嚓地嗑了起來，聲音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說，這個世界真的有女神嗎？’
她問，一邊把資料世界周到的服務，體驗感滿滿的瓜子殼吐掉
【……啊？這、這個問題小戀的資料庫裡沒有……】
‘倒是無所謂啦，其實，我不信神啦，我是半個唯物主義者’
【為什麼是半個啊？】
‘壞的不靈好的靈唄~’
她嗑著瓜子，在心裡默默補充
‘在我的家鄉有一句話，叫華國人不養閒神。能下雨的才叫龍王，不會下雨的就是泥巴。往那一坐就想白吃香火，美得嘞。’
【這樣，是不是對神明不太尊重啊？主神大人也是神吧？】
‘呵，主神它也配，它就是個大眼睛人工智障，壞事做盡遲早有一天招天譴把自己燒了，要我說，它就是不靈的那半個。啊，這段不要寫進述職報告裡啊，我還要在它手下討生活的。’
【……我知道了】
‘不過，哪有神能光享受不幹活的。如果這個女神真的能讓我用魔法……我不貪心的，也不用高階治癒術那麼珍貴，就普通的、不花錢的隨便放的那種，我倒是也可以勉強信一下，多念幾句感謝的話’
或許是想象太過美好，艾絲特下意識的露出了笑容，她的嘴角翹起來，眼尾彎起來，整張臉都在發光。看到身邊的卡洛琳看向了她，她才慌忙收斂了自己的笑容，捏了捏自己的臉讓嘴角放鬆下來
‘不好，只是想想就覺得好開心，女神啊，我方向都給你挑好了，回應我記得就這麼回應’
【宿主，你不是不信神麼】
‘你懂什麼，我這叫實用主義。’
身旁，卡米爾也注意到了艾絲特的動作，他轉過頭看著她。
“怎麼了？”
“沒，沒什麼。在想事情。”艾絲特坐直了身體，她笑的坦誠，任誰都不會想到她在教堂裡想著多麼過分的事情
“在想什麼？”
艾絲特眨了眨眼“在想……”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向祭壇，“在想卡米爾大人說的話。”
“哪一句？”
“女神從不言語，卻注視著每一個人。”艾絲特的腳掌輕輕磨蹭著地面“我在想，如果她真的注視每一個人……那她現在會看見什麼？”
卡米爾沉默了一瞬，那雙眼眸暗了暗，似乎裝進了什麼陌生的情緒
“會看見你。”
他目光落在祭壇的方向，側臉的線條在彩窗的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望著女神那聖潔又平靜的面容
“她會看見你在這裡”
“……就這樣？”
“就這樣。”
艾絲特像是有些無法理解的歪歪頭
“但是，卡米爾大人一定是不同的吧？畢竟他們都說，卡米爾大人是被女神眷顧的孩子……”
聽見她的話，卡米爾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他輕輕搖了搖頭
“不，艾絲特，我不是。”
他頓了頓，無比認真地說著
“你才是。”
臺上，神父的頌念已經接近尾聲，他慢慢合上書本：
“願晨曦指引前路，願黃昏庇佑歸途。”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複述聲，艾絲特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順勢低下頭，雙手合十，做出虔誠的模樣。
如果真的有女神存在……請讓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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