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理智
卡萊莎在那之後就沒有再去上過學，索性因為兩週後校慶舞會的事，學校裡也十分浮躁
沒有多少學生在用心上課，教授們也懶得管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任由這群壓抑久了得孩子們胡鬧，以至於卡萊莎的消失，除了艾絲特注意到之外，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
幾天後，艾絲特收到了卡萊莎的邀約信，邀請她一起去街上新開的一家點心店，還附上了小店的詳細位置地址
艾絲特覺得卡萊莎的邀請信寫的怪怪的，卡萊莎寫信從來不會這麼……客氣。她平時寫信會絮絮叨叨說一大堆，從“昨天吃了什麼”到“今天夢見什麼”到“明天想買什麼”，一寫就是三四頁，最後還要加一句“我忘了我要說什麼”，更多時候是直接衝到她家裡把她拽出去。今天這封信太短了，短到不像她寫的，但是……
她看了看信的署名，那確實是卡萊莎的字跡沒錯，甚至油蠟上一板一眼的印著索恩家的家徽，猶豫過後，她到底還是如期赴約
新開的店在城東新形成的一條商業街內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卻很精緻，看起來是那種主打安靜，不會太吵鬧的高階店。櫥窗裡擺著幾樣十分漂亮的點心，看起來確實不錯
艾絲特推門進去，一個穿白色圍裙的侍者立刻熱情的迎上來
“您好，小姐，請問您有預約麼？”
艾絲特微微點頭
“卡萊莎.索恩小姐約我在這裡見面，應該已經到了。”
侍者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他彎了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她穿過前廳，在一扇雕花的木門前停下來。他敲了敲門，推開門後側身讓開，只是在艾絲特進門後才發現在裡面坐著的哪裡是卡萊莎，那分明是正悠閒坐在那裡織毛衣的瑪格麗特
屋裡的女人聽見門響便抬起頭，她扶了扶眼鏡，朝艾絲特笑了一下。
艾絲特下意識地想要退出去，門口的侍者卻在她轉身前關上了房門將她留在了屋子裡，她只能對著瑪格麗特露出一個尷尬卻禮貌的笑，不生疏也不熱情，一個在任何場合都可以使用，絕不會出錯的表情
為了避免麻煩她最近已經無視了幾次瑪格麗特的邀請，今天到底還是被套路了。她早該注意到的，這家店也是道爾家的產業，那個戴著面具、在王都混得風生水起的“皇商”作為瑪格麗特棋盤上的“主教”，在這裡見到瑪格麗特才是正常的
“乖乖，來，過來做。”瑪格麗特放下手裡的毛衣，朝她招了招手，語氣輕快得像在叫一隻家養貓
艾絲特站在門邊沒有動，一時摸不準瑪格麗特將她喊到這裡又是這樣一副悠閒的態度到底想要做什麼。
瑪格麗特看著她那副僵硬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單手托腮歪著頭看她，表情委屈得像一個被放了鴿子的少女
“乖乖，是我逼小卡萊莎這麼做的，你不要怪她，都是乖乖太難約了，我找了你幾次都沒有見到你。”
她故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促狹的眨了眨眼睛“是在害怕我麼？好傷心啊~”
艾絲特知道沒有辦法迴避了，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天，從瑪格麗特在花房裡對她說“你覺得瑪格麗特·珍妮·瓦萊裡安怎麼樣”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也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愚蠢的像一隻被請君入甕的獵物。
既然走不了，她只能端端正正的坐在了瑪格麗特對面，睜眼說瞎話的說起客套話
“您說笑了，我怎麼會害怕您呢。真是抱歉，不過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從來沒有收到您的邀請，估計是被哥哥攔下來了。”
瑪格麗特也沒有揭穿她，那雙碧色的眼睛眯了起來，順著她的話說到
“原來是這樣啊~那塞拉斯卿可真壞啊。”
兩人相視一眼後又同時沉默了，艾絲特自然知道瑪格麗特是在等她的態度，但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應付現在的場面，她只是一個攻略者，她的任務是活著離開不是改變世界，更不應該在一場她根本不知道起因和終局的權力鬥爭中把自己的籌碼押在某一個人身上，在國王與長公主之間站隊，她根本不關心誰坐在那張椅子上。
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明白瑪格麗特為什麼如此執著的想要“得到”她。她能帶給瑪格麗特什麼？如果瑪格麗特想透過她拉攏塞拉斯，那她找錯人了。那位年輕的家主絕不會因為一個心愛的布娃娃而改變自己的立場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瑪格麗特似乎看出了她的焦慮和猶豫並沒有催促她，而是主動移開了視線轉而看向桌面上的點心，笑眯眯的詢問到
“乖乖，要不要吃點心？”
艾絲特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下一秒一塊餅乾就被遞到了她的面前
餅乾是杏仁味的，酥酥脆脆，甜度剛好，邊緣還有一圈焦黃色的、微微發苦的焦糖
甜味在舌尖暈開，糖分讓她慢慢冷靜下來，瑪格麗特沒有提，所以她也沒主動問，反而像普通朋友一樣聊起了最近王都的新聞和最近的生活
她們聊王都最近的新鮮事，聊哪家店的點心最好吃，聊校慶舞會該穿什麼顏色的裙子。瑪格麗特還說她年輕的時候穿過一條深綠色的絲絨裙子，明確拒絕後還是被迫和一位公爵公子連著跳了三支舞，舞會結束對方就高高在上的表示自己可以娶她。索性在她殲滅獸潮後就再也沒人敢到她的面前大放厥詞，終於有了平靜的日子
“所以說，乖乖，只有你足夠強大，你說的話才能被人聽見。”
在政治立場之外，艾絲特其實相當喜歡瑪格麗特，她談吐優雅，智慧過人，待人親和友善，與她相處總能讓人感到輕鬆愉快，在艾絲特還沒察覺過來的時候已經再次不知不覺的放鬆下來
艾絲特吃著餅乾，含混的詢問
“殿下，我一直不明白您為什麼會甘心在學院裡當一個老師，為什麼不繼續您的魔法研究？”
瑪格麗特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畢竟有一個整天想要你腦袋的蠢弟弟，當姐姐的總是格外擔心些。”
艾絲特縮了縮脖子沒有接話，瑪格麗特則是笑眯眯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還挺喜歡我這顆漂亮的腦袋的，暫時沒有送給他的打算”
瑪格麗特慢慢站了起來，把手裡的毛衣放在了一邊走到窗邊，陽光從她的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長，像一個站在俯視著整個王都沉默的巨人。
“所以就在他眼皮底下待著唄。讓他看著我，讓他以為他只要看著我就不會出事，一切盡在掌握。”
“我其實不太喜歡‘公主’這個稱號，也不想當什麼‘女公爵’，不過既然安分一點就能讓我那個白痴弟弟安心一點，我到也無所謂。不過我放棄魔法研究還真的不是為了這個……”
瑪格麗特轉過身，靠在窗臺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她
“乖乖，你在教廷應該聽了不少的神學故事，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一個由女王拯救女神庇護的王國——它的國王為何只能是男性？”
瑪格麗特轉過身走回椅子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撫摸著木質的扶手。那扶手刷著一層桐油，光滑發亮，像一塊被反覆把玩過的玉石。
“乖乖，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你知道我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直視著艾絲特，那雙碧色的眼睛中溫和柔軟的情緒在瞬間被一種更明亮，更灼熱的情緒取代
“那張椅子他坐的夠久了，我也很喜歡~既然我的蠢弟弟都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
瑪格麗特衝艾絲特頑皮的眨眨眼，似乎她在說的並不是一件想要謀朝串位的大事
艾絲特看著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翻湧，她再一次清晰的感覺到，瑪格麗特並不是什麼慈祥的長輩，而是一位小心蟄伏，決定顛覆王朝的野心家
可是……艾絲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總覺得有什麼衝動堵在喉口，不吐不快，最後全部都化成了想要刨根問底的衝動，她還是按耐不住問了出來
“瑪格麗特殿下，您要找的到底是誰？是艾絲特，還是艾絲特.維奧？”
“連珍妮阿姨都不願意叫了麼？乖乖，你我不用如此生疏，我很喜歡你的，和喜歡小卡萊莎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艾絲特的眼睛，那雙碧色的瞳孔裡映出艾絲特緊繃的倒影，像一隻被逼到了牆角的小動物
“你的問題——真的重要麼？乖乖”
艾絲特沒有躲開她的目光，沒有退讓
“這對我很重要，殿下。”
瑪格麗特站直了身體，坦然的接受著艾絲特探究的視線
“是你。”
不是艾絲特也不是艾絲特.維奧，這算……什麼答案
“殿下，已經這個時候了您完全沒有必要和我兜圈子。我想要您的誠意，我才能決定我能給予您的立場。”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碧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想知道，為什麼一定是我。”
瑪格麗特坐回了那把椅子，撫摸著椅子的扶手，輕輕搖了搖頭
“不不不，乖乖，你沒有聽懂。”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艾絲特，也不是艾絲特.維奧。”
“我想要的是你”
“也只能是你”
瑪格麗特輕輕握住了艾絲特蜷在膝蓋上的手，乾燥柔軟的掌心像是一塊無比柔軟的綢緞。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那絲光芒又細又淡，像一根被風吹動著不斷晃動的金色絲線，把她們兩人緊緊連在一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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