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
“這個是驅邪避煞的靈石,每家每戶都有的。如果你們要的話,我讓老爺用好石料給你們重新做一塊。”顏貞溫聲細語道,只是下一秒她開門時,圖靈明顯注意到顏貞似乎是遲疑了一瞬。
門一開,滿屋光影閃爍了一瞬。
等到眼睛適應過來,只見書架上、窗臺邊,書案上無一不擺滿了紅色燭臺,明晃晃的燭光烘烤著空氣愈發悶熱。
“勤兒別怕,多點幾盞燈就能把黑東西趕跑了。”李老太伏在李家公子的床邊,絮絮叨叨地念叨著。
“娘,讓神醫來看吧,您去歇息一會。”顏貞輕輕地將李老太攙扶起身。
“都是蘭娘不貞,觸怒了天罰,所以才使後來的有情|人遭此劫難啊。”李老夫人罵罵咧咧地離開床邊,轉頭向著顏貞啐了口唾沫,“真是晦氣,我先前說的張家小姐極好,若不是你從中阻攔,我孫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顏貞嘴唇顫|抖眼圈微紅,語氣堅決道:“你們誰都不能強迫阿勤娶他不喜歡的人。阿勤是好孩子,老天會保佑他醒過來的。”
圖靈探上那個纖細冰冷的手腕,手指暗暗用力。
此人心脈已停,指尖所觸及到時而弦緊時而懸浮跳動著的,不過是皮肉造成的假象。
圖靈向其心脈注入一股靈力,在其經脈間嗅得一絲腐爛發酵的味道,而那原本心臟的位置由一團模糊不清的青苔籠罩著。她欲繼續探尋,那團青苔突然活過來,反口咬住她的靈力,似額間撞上巨石那般,圖靈頭暈目眩猛地抽回手。
徐嵐豐見狀急忙走過來守在她身側,看到她搖了搖頭才放下心來。
旁邊李老太持續破口大罵著,手中的柺杖重重落向顏貞的後背。
顏貞咬住嘴唇只是任憑打罵,她看到圖靈垂下的眼神幾滴豆大的淚珠一下子湧出來。
圖靈急忙將李老夫人拉到一邊:“剛剛聽您說起蘭娘,我們好像有所耳聞……”
李祖母的怒火果然被轉移,她罵罵咧咧地將三年前的故事一股腦倒出來。
圖靈借看過的豐富畫本經驗,將汙言穢語略過,拼湊出一段註定走向遺憾的過往。
蘭娘是木巖村首屈一指的名門貴女,劉家獨子劉希仁傾慕她已久,於是以家族生意作為交換由父母出面定下婚約,出發入京參加縣令遴選之日,蘭娘突然遭遇海盜綁架,劉希仁唯恐誤期,交代下人極力尋找後義無反顧地出發了。恰逢一俠士路過此地救下蘭娘,二人自此情投意合。
不等圖靈繼續追問,床上昏迷的男子猛地睜開眼睛,李祖母嘴唇顫|抖,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我的乖乖啊!”
醒來的男子雙目無神,任人哭喊捶打著,顏貞抹著眼淚遲疑著沒有上前。
“老夫人——”圖靈輕聲喚她。
“走!都走!”李老夫人看到圖靈還在這裡變了臉色,喘著粗氣喚來家丁。
“抱歉,母親因為阿勤的事操勞多日,有些神志不清。我已經讓下人將客房打掃乾淨了,請隨我來吧。”顏貞輕輕掩上門,帶圖靈兩人離開。
“姐姐。”圖靈望著身形消瘦的背影欲言又止,修煉之人所要斬斷的第一件事便是與凡間的羈絆,不為生死所累。然而對於普通的凡人來說,最殘忍的事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顏貞放慢腳步走在她身側,她攏了攏額間有些枯黃的髮絲,擠出一個笑容:“姑娘不必介懷,看過這麼多名醫,我心裡早已有了一個大概。”
顏貞說完腳下一個趔趄,她接著道:“我觀你們也不似普通公子小姐,若是能透過查明我兒之死停止這個村子的詛咒,也算是他的功德一件,想問什麼,你們便問吧。”
圖靈借扶住顏貞的片刻快速探過她的脈象,雖整體如土重埋藏,然脈象隱隱有火苗重新躍起之勢,她這才開口:“公子此前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本欲讓他與心愛之人白首偕老,誰知老夫人暗自定了阿勤與張家小姐的婚事。我知道他早已有了喜歡的姑娘,於是帶他和張家商議退親之事。小姐一向霸道蠻橫,沒想到她居然立刻同意了。事後不久,阿勤喜歡的李姑娘消失,阿勤就病倒了。”
“聽說張家小姐也得了瘋病。本是喜事,作孽啊。”
“此處雖然簡陋但還算整潔,若你們有需要,也可多住一些時日。”眼看走入偏院,顏貞拂去眼角的淚滴,陡然變了臉色緊緊抓住圖靈的胳膊,“若有法子抓住幕後兇手,讓我付出生命代價我也願意!”
徐嵐豐急忙過來拉開她,看到圖靈吃痛的樣子皺緊眉頭。
“對不起。”顏貞慌亂地鬆開圖靈,彷彿在一剎那剛剛清醒過來。
一股熟悉的腐腥味在鼻間轉瞬即逝,圖靈臉色蒼白:“無事,姐姐定要照顧好自己。”
*
“這位李家小公子到底生了什麼病?連你也沒有辦法。剛剛那情景怪瘮得慌。”來到偏院的客房,徐嵐豐掩上門斟了兩杯茶,“看你臉色不好,今日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查。”
“他已經死了。”
“什麼?那你剛剛······”徐嵐豐一口茶噴|出來。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看李老夫人的光景也不過是這幾日。”圖靈握住茶杯,雙手冰冷。
這兩股氣味雖然相似,但與獨眼男瞬間爆發出超過身體所能承受靈力不同,李公子的脈象更像是受到了某種抑制,因心衰枯竭而死。
這個死狀似乎與十年前師父救助過的人很像,雖然師父不讓她下山,但經常帶山外的病人進山醫治。她記得師父曾帶回來一個活死人,那個人的脈象也是這樣的,不能言語無法進食,只能生生捱到身體的極限。
師父耗盡許多修為也未能救活那個人。
當時圖靈為師父的一縷白髮心疼了很久,好在這樣的事這樣的病人只遇到那一次。
剛剛她在顏貞的身上聞到了相似的氣味,也許是照顧李勤多日沾染上的,又或者她也被控制了。圖靈不敢細想後面一種推測,殺掉獨眼男是當日無奈之舉。而十年前村子的那場火災後,她發了一場高燒,師父此後從未提及此事。難道真得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徐嵐豐嘆口氣,趴在桌子上:“我最見不得這種生離死別······等明日,我們再去看看其他人。”
“接近李公子時,你可有聞到什麼味道?”如果能透過氣味尋找,說不一定能儘快找到幕後兇手,圖靈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氣味?你是說火燭嗎?在那麼密閉的空間裡,那個味道的確不好受。不過話說,點那麼多蠟燭有什麼用?”
徐嵐豐的話提醒了圖靈忽略的地方,她心中一動:“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進去的時候,李老夫人說的話?”
徐嵐豐反應過來:“她說有黑東西什麼的。”
“是一團黑氣,之前李家弟子失控也是因為一團黑氣。”圖靈說著說著沉思下來,如果和十年前桃源村發生的事是同樣的,那麼這麼多年肯定不只有這幾處案子,仙門應該早就收到訊息了。
“他們都姓李,不會是專挑李氏下手吧?”徐嵐豐擺弄著靈石,“楠信師兄怎麼還沒有給我們傳訊息。”
圖靈搖搖頭:“今日早些休息吧。”
*
深夜,待李家最後一盞燈熄滅,圖靈正餘探查其他府邸卻突然透過靈石收到楠信的訊息:
速來議事。
村外某處山洞內燭火搖曳,照亮一張張面露難色的面孔,彷彿每個人都被強行塞了芥末般難以開口。
圖靈向著楠信淡淡行過禮,正要和眾人一樣站到旁邊。忽見楠信嘴角微彎啪地一聲收起摺扇,隨即將一道靈光打入她的體內。
躲避不及間圖靈只覺眉心一燙,一股熱流強勁霸道撞向四肢,體內瞬間氣血翻湧隨即徹底冷卻下來。
“早就見識過圖姑娘機智過人,此事有些棘手,為了儘快解決此事,就由圖姑娘作為誘餌吧。”楠信說完便由摺扇遮面,暗暗傳音,“圖姑娘,待此次事成,我便答應你的請求,把握好機會。”
“機會?什麼事?”身體似乎比先前沉重了幾分,圖靈試著運轉靈力隨即發覺修為盡數被封|鎖。
“經過調查,這些活死人年紀大多是未曾婚嫁的小姐或者公子。圖姑娘貌美伶俐,說一定就是幕後之人的下一個目標了呢。”楠信摩挲著手上的扳指,笑意不達眼底。
“師兄,我可以!我——”徐嵐豐對上楠信的眼神欲言又止。
圖靈拉住徐嵐豐,搖了搖頭。
“哎呀呀,那保護圖師妹的任務就交給嵐豐師弟了。明日可就仰仗諸位全力配合。”楠信笑眼彎彎,率先消失在洞口。
此前商議的事,他們一概不知,圖靈正要攔住某個人問個清楚。然而楠信一離開,其他人逃也似的跟了上去。
“圖靈,我給你的玉佩——”徐嵐豐看到圖靈腰間的弟子牌欲言又止。
“抱歉。”早會結束,副掌門便收繳了她的玉佩並叮囑她不得告訴其他人,否則會給拂光宮引來不必要的誤會。圖靈下意識摸向腰間的靈袋,師父留下的符咒不多了,只願能撐過明天就好。
“那枚玉佩可抵擋一次致命傷害。”徐嵐豐臉上閃過一絲失落,隨即他笑了笑,“沒事等我得了更好的再給你,只是這兩天不要隨意離開我身邊。”
圖靈點點頭,燭火一瞬明滅間,一道黑影沒入山洞深處。看徐嵐丰神色如常,她只當是自己的錯覺。
“小圖兒。”
“你單獨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山下松濤陣陣,越往深處走,那個聲音便越近。
圖靈摸到靈袋的催眠符和最後一張護甲符,刻意放慢了腳步,她看向毫無察覺的徐嵐豐心跳如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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