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
徐嵐豐撥開眾人匆匆走出來:“不是這樣的!”
“昨夜解救你時,困住你的正是圖靈的符咒,而且當時你差點被人襲擊,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就算她是為了自己是去追嫌犯,卻沒有及時用令牌通知師兄,致使線索中斷。如此一來,不是想要獨自貪功,便是有包庇罪人之嫌!”
圖靈忍不住在心裡鼓掌,想來仙門人才輩出,難不成個個都是話本天才?
“不得隨意誣告同門,否則回到仙門按門規處置。失控人之事,我已有眉目。”嶽隺走向一側,“楠信,你過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師兄有何事不能當眾傳達?”楠信收起摺扇,看過圖靈一眼。
圖靈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嶽隺靜靜地站在那裡,淡淡望向這邊。人群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似有無數懸冰置於人群之上。眾多目光一開始還在兩人身上逡巡,後來實在抵不住威壓齊齊望向楠信,或者看天看地。
楠信乾笑兩聲,衝圖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而後緩慢地走向嶽隺。
“可是師妹說了什麼,讓師兄誤會了。”楠信向圖靈招了招扇子,後者轉頭加入了恍若被瞬間解xue的人群。
“碧落劍自三百年前便消失了,仙門為了你提供的訊息招攬弟子只為尋劍。此事,你我心知肚明。羅盤的事還有你故意放給姜佩的訊息,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萬不該,對我宮門之人下手。”嶽隺面色冷峻,“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師兄會錯意了,是圖靈師妹意圖加入紫延宮,我這不是給她一個立功的機會。只是此事不好在眾人面前提起,怕失了大師兄的顏面。”楠信用摺扇遮掩著笑意,“至於碧落劍,在掌門手中總比落到歹人手裡好些,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你們說岳隺師兄厲害還是楠信師兄厲害?”
眾人八卦間,看到圖靈也加入進來,紛紛止住了話頭,一臉警惕地盯著她。
“別這麼看著我。過了初試,大家都是外門弟子,誰是內門弟子還不一定呢。”縱使表明自己也會被淘汰的訊息,眾人依舊不領情,圖靈眯眼笑著,“另外,我覺得奚珏師姐最厲害!”
這是她的真心話,她之前聽聞大師兄天生仙骨,從小對各種功法信手拈來。奚珏一開始只是中下游的水平,是十五歲時突然進步神速,僅僅用了三年便升居仙門第二。
從聽到這個故事第一天,圖靈便將這位師姐列為修仙路途的掌燈之人。
“奚珏師姐?”
“對啊,你不知道吧。”後面的人看過圖靈一眼,剩下的話壓低聲音對他一個人耳語。
“圖靈,昨天晚上——你沒事吧?”徐嵐豐和她一起來到人群后方,神色有些不自在,“如果你想做什麼,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阿豐,你覺得楠信師兄是個怎樣的人?”
“他,他很厲害,修為很高。”徐嵐豐看了一眼圖靈的神色,補充道,“也許嶽隺師兄更厲害。”
“雖然我們現在都是外門弟子,日後也會像今日這樣歸屬不同的門下。倘若我與楠信師兄意見相背,我不想讓你為難。”圖靈一臉認真道。
“可是,你可以來紫延宮。”徐嵐豐有些期待地看著她,“這裡有上好的丹藥,秘籍,有著整個仙門最好的資源。我爹說,如果——”
圖靈搖了搖頭。從初試那天起,她與楠信就隔著那片夢中也無法忘記的屍體。那夜,他是第一個到來的仙門之人,亦是最有希望提前到來的人。偏偏那麼巧,等她殺了李家弟子,他才出現。
圖靈不相信這其中的巧合。
徐嵐豐還要再說些什麼,遠遠看到一個人橫衝直撞地跑過來,將一肚子話壓了回去。
顏貞髮髻歪斜衣衫凌亂,滿臉淚痕道:“圖姑娘,求求你去看看他吧。”
*
昨日還一片祥和的李府,此刻端水送藥的小吏慌亂地奔走院中。
李老夫人早已哭昏過去,正躺在李家公子旁邊臨時搭建的臥榻上,她雙目緊閉,一隻手仍死死地拽住孫兒的衣袖。
床榻上全是灑落的湯藥,李勤肌肉僵直,身體抽搐,空氣裡滿是苦澀中夾雜些許酸臭的中藥味。
圖靈在把脈間悄悄向李家公子體內注入了幾股靈力,隨即搖了搖頭。
“那日自從你看過他後,他才醒來。我知道,縱然一切回天乏術。我還是想多欺騙自己幾天,只要他還有呼吸,他就是活著的······”顏貞跪坐在床前,旁邊丫鬟試著攙扶了她兩三次,她始終沒有起來。
那日光景,想必是她在用靈力探測時驚動了李勤體內的那個東西,才會產生異樣。如果說先前他體內還有幾分溪流,如今全然是一片枯井,連維持假象的命力也消耗殆盡。
沒有人哭喊,偶爾有幾個下人壓抑不住啜泣起來悄悄開啟門退了出去。顏貞流著一滴又一滴眼淚,等到紅燭燃盡最後一滴,李勤從抽搐掙扎慢慢像一灘水那樣癱軟下去。
銅盆哐當砸落在地,溫熱的水淹沒床幔,丫鬟驚呼:“夫人——老夫人不行了!”
顏貞聞言咬住沒有血色的嘴唇,一把擦乾了眼淚。
不過半個時辰,李府上下已掛滿樣式各異的白幡。
顏貞跪在火盆面前,躍動的火焰彷彿嬰兒向前伸出的手掌,她努力睜開紅腫乾澀的眼睛,就要伸過手去。
“顏貞!”圖靈終於忍不住出聲,將她拉回來。
“圖姑娘,其實等到這一天我心裡反而踏實了一些,我為這天準備太久了。我現下已別無所求,只要能抓住兇手,我願意獻上一切。”顏貞不顧圖靈的阻攔,重重向她磕過一個頭,身體卻搖搖晃晃彷彿隨時就要倒塌下去。
“既然李夫人同意,那今晚便可以開始了。”一道黑色身影陡然擋住圖靈的視線,他向顏貞遞出一張符咒,“經此一事,小公子定會死得其所。”
圖靈憶起眼前的黑衣人,是先前要為她定罪的那個同門楊蠻,亦是此前初試被她淘汰的人之一。徐嵐豐曾提醒過她要小心此人,現下他似乎並未注意到圖靈,留下符咒後便轉身消失在匆忙打理祭品的家丁中。
顏貞收下符咒便緊緊護在胸口不肯鬆開,圖靈交待好丫鬟好好照顧她們夫人,便起身去追離開的楊蠻。
那日議事,楠信擺明了是故意將她和徐嵐豐排除在外。這張符咒一定和他們正在謀劃的事有關,只是徐嵐豐是因為她才被眾人排除在外,可是到頭來,她對徐嵐豐亦做了同樣的事。她始終無法眼睜睜地將身旁的人亦拖入險境。
徐家家世雄厚,與仙門似乎也頗有淵源,徐莊主早已為他安排好了一條平穩可見的康莊大道,也許她不應該把他牽扯進來。
她按捺下心中無法言明的情緒,一路追到偏院。
剛剛轉過一片竹林,楊蠻停下腳步:“你跟著我做什麼?既然早已有了後臺,還裝模作樣地和我們一起歷練。”
“你在說什麼?”圖靈不解。
“你不知道嗎?那名玉佩的事已經傳開了,掌門有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所以有兩種可能,一你是走後門進來的,那些長老教過你,所以你才會劍術高超,二那枚玉佩是你故意仿製的,有欺瞞之罪。一向公正的大師兄怎會為你和師兄起衝突,明明殺了人,最後卻還能安然無恙地入選,所以定然有人在為你撐腰。”楊蠻冷笑一聲,接著道,“況且你昨夜消失後,村子裡又出現了十餘名失控人。現在多虧了圖姑娘斬斷線索,眼下等待這些人的唯一出路便是死亡。”
“如果不能儘快找出幕後兇手,恐怕整個村子都會葬身於此。”
“說到這裡,圖姑娘之前不也是這麼做的麼?李家大哥——”楊蠻故意拖長尾音。
一字一句似是一塊又一塊尖銳的石子重重投向她。
如果再來一次,她依然會出手,死一人和死一群人。如果必須做出選擇,她願意為她所做的承擔一切代價。
圖靈握緊指節:“我沒有做錯什麼。”
“是嗎,那李家大哥可真是死有餘辜。”楊蠻最後兩個字還沒說完,一把大刀便破空而來,生生砍斷他的後半句話。
“不準背後議論我大哥!”無數竹葉因剛剛的刀風紛紛揚揚落下來,李雲繼踩在圖靈前面堅實的地面上,刀指楊蠻。
“即使現在不在仙門,私下鬥毆也是重罪,休想用這種方式拖我下水。”楊蠻狠狠瞪了圖靈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李雲繼轉過身,目光越過她身後的竹林:“要是你還有一點點愧疚之心,今晚就阻止他們,不要再讓無辜的人犧牲了。”
“他們要做什麼?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圖靈頓了頓,“抱歉,你大哥的事,非我本意。”
李雲繼驀地看向她:“是血靈陣,他們要以活的失控人和失控人的血親祭入陣法,以此找到幕後兇手。”
“那些失控人都是適逢嫁娶的公子小姐,和我們也差不多的年紀。”
“哪怕那些失控人有一絲生還的可能,我們都不應該放棄。來不及調查了,阻止他們,不要讓我再次怨恨你。”
看李雲繼就要離開,圖靈急忙喚住他:“等等,陣法在哪裡?”
“我不知道。但是聽說你可以聞到那些邪物身上的味道,你來找陣法,我去轉移那些人。”李雲繼留下這句話,足尖輕點,便消失在幾棵輕揺的樹端。
先前李勤體內的氣息已經消失了,圖靈望了一眼逐漸落下西山的斜陽,回想起聽楊蠻說是今晚,等到天黑要來不及了。
“無論在哪裡做什麼事,都可求助師兄。”
嶽隺的話適時迴盪在耳邊,她放飛師兄留給她的紙鶴。
她相信,他和楠信不是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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