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娘
房門輕輕響了三下,眼前黑霧轉瞬不見了蹤影。
“進。”
“圖姑娘,我有一事相求。”顏貞一身丫鬟裝扮,說完她便膝蓋一彎跪在她的面前,“懇請圖姑娘帶我去見那狐妖一面。”
圖靈戒備頓起,扶她起來的片刻,借勢握住她的脈搏,此脈象雖有些孱弱,但清晰規律,並非是失控的跡象。
顏貞苦笑著將手收回,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沒有被控制,也知道沒有人相信我,我只是覺得圖姑娘和那些人不同。”
“自你們來到村子的第一日開始,除了你其他人並未曾過問那些生了怪病的人家中的淵源。”
“我知道,你們是帶著任務來的。我不知讓你如何信我,真得不是他做的……”
這其中果然另有隱情,院外“砰”地一聲有什麼炸開了,一股焦糊的味道透過窗欞直衝鼻腔。
圖靈還未細細詢問,只見窗外忽現一片光明,人聲嘈雜。
“走水了——走水了!”
“快!有人不行了。”
此時正值丑時三刻,窗外月光皎潔,漫天灰燼如枯葉蝶般飛落。
李府的下人亂做一團,白幡飛舞間院落東南角躥起沖天火光。
那不是別處,正是白日關押狐妖的地方。
顏貞來不及告別,向著烏泱泱的人群衝了過去。
腰間玄白摩|擦著劍鞘發出齜牙咧嘴的聲音,圖靈輕輕撫了撫它,用力推開門:“我們走。”
火勢比想象中要大,渾身溼透的家丁們拖著一桶又一桶水踉踉蹌蹌奔向柴房的方向。水缸裡的水幾乎全都排空了,也只是堪堪抑制住火勢,沒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自從嶽隺來到這裡,徐嵐豐便不堪威壓跟隨楠信去了客棧居住。
圖靈跟隨徐嵐豐去過客棧,那裡離這裡並不遠,二樓可以將這附近一覽無餘。
滾滾濃煙直衝天際,先前雜役的叫喊聲引起遠遠一片狗吠,卻未見一修士來到此地。
遍尋不到顏貞的身影,圖靈在掌心幻化出靈力,拎起一桶水迎頭澆了下去,那些水流就此懸浮周身。圖靈又捏了兩個引水訣攜帶最後兩缸剩餘的水衝入熊熊大火中。
滾滾熱浪撲面而來,柴房房頂不斷坍塌,著火的木塊如隕石般砸向地面,最後一角堅固的牆壁殘垣盡頭,狐妖抱住紅彤彤的鐵鏈縮成一團,原本飄逸的絳紫色外袍此刻狼狽地蜷縮在他身上,他念念有詞:“蘭娘······”
“蘭娘?”
此前李老太咒罵的那個罪魁禍首蘭娘?
火勢未有消退的跡象,用普通的水竟然無法撲滅。圖靈來不及仔細辨清其中的關聯,只能匆匆將狐妖帶到她和嶽隺居住的偏院。
狐妖閉目片刻,再睜開眼睛已是先前那副即使三界在他腳下血流成河,他也不會眨一次眼的樣子:“沒想到你果真救了我。”
“不過是受人之託。你剛剛是不是在喊蘭娘?圖休又在哪裡?”那晚,她明明聽到了師父的聲音,也正因如此她即使知道也甘願落入他的圈套。
“嘖嘖。罷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便告訴你一個秘密。”狐妖偏頭向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什麼人,而後他打量著圖靈的神情開口道,“之前嶽隺給你的玉佩中藏了一滴他的心頭血。”
圖靈一怔。
狐妖猛地靠近她一步:“不信你看我的眼睛,便知我有沒有撒謊。”
圖靈躲閃不及,拔劍擋住他的片刻,他突然洩氣般跌坐回去。
“你果然不會被影響。你到底是什麼人?”
圖靈一心思索心頭血的來處……她也只在師父的古籍中看過一眼,有一個名叫千絲陣的法陣,施術者可用此陣將自身與目標連結,一旦開啟陣法,便會瞬移到對方面前。
只是此陣如同眾多以身為祭陣法相同,對身體傷害極大,而且是隻有妖才能做到的法陣。
嶽隺怎會與妖有所聯絡……此前聽他們的對話,兩人似乎是認識的。
他和她不過認識數日,竟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圖靈沒料到狐妖給出的是這個答案,心中像是剛剛火中的熱浪和井水的寒意在互相交戰,那堆噼裡啪啦的灰燼將熄未熄。
“他果然沒有告訴你。”狐妖觀察著她臉上的表情,而後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這是就是宿命,他很快就會經歷我所經歷過的一切。看,他們來了。”
“誰?”
狐妖沒有回答,回應她的是自院外逐漸逼近這裡的腳步聲。
“圖靈,這次人證物證俱在,你沒有狡辯的機會了。你果然和這個狐妖有所勾結!”
楠信帶著仙門的其他弟子出現在偏院入口處,說話的正是之前試圖判罪她包庇幕後黑手的楊蠻。只是此前楊蠻已經落選,不知為何竟進入了紫延宮,經此兩日,圖靈已經確定他在楠信做事。
“什麼意思?”面對似曾相識的一幕,圖靈已對這些罪名不起波瀾,她斷下結論,“這場大火是你們放的。”
不是疑問是肯定,她一一迎上眾人的目光:“這裡是李府,這場大火燒死了兩名家丁一名侍女。”
不少人目光躲閃,紛紛別過頭去。
“你可知師兄為了這個陣法花費了多少靈力!”楊蠻握緊拳頭,“血靈陣所顯示的幕後兇手就是他!”
“圖師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擋了大家執行任務。”楠信抬了抬手示意楊蠻退下去,而後手中多了一根雷雲鞭,“副掌門此前特地交待我,若有違反門規者,可就地處決。今日這狐妖必死無疑,倘若你再阻攔,休怪我不再念及大師兄的人情。”
“此事並未深|入調查,倘若因此誤判,使真正幕後黑手逃脫,想必師兄也未必能擔得起此等罪責。”眼看楠信這樣著急想要結束這裡的事,圖靈斟酌著先前顏貞的話,愈發確定其中另有隱情,她退開一步,擋在狐妖面前,“先前寄居在失控經脈間的氣味與狐妖妖氣並不相同,兇手或許另有其人。”
失控人更多是散發著魚腥性和腐敗落葉混在一起的氣味,隱隱混著一層血腥氣,而狐妖所攜帶的更像是橡木果實發酵的味道。
她原本以為最近能嗅出區別是修為提高所致,畢竟這裡的大部分人雖劍術不及她卻普遍到了築基期。
眼下眾人面面相覷,裝作不經意地吸了吸鼻子,圖靈猶疑著開口:“你們沒有聞到什麼嗎?”
不少人搖了搖頭,狐疑地打量著她。
“或許?之前我怎麼沒有聽說,師妹有此等特殊體質,竟可分辨妖力的氣息。”楠信眼睛微微一亮,提著長鞭向著圖靈走近幾步。
“她說的沒錯。”人未至而聲先行,嶽隺拂袖捲起一陣風將圖靈和身後的狐妖帶離數尺之遠,而後揮手將幾個屍體拖入眾人面前,“這是此前失控人的屍體,諸位看他們與死前有何不同?”
深埋多日的屍體早已腐爛得只剩一具枯骨,酸臭味腐蝕著每個人胸腔裡的空氣,礙於大師兄的權威,眾人窸窸窣窣湊過去暗暗觀察著楠信和嶽隺的臉色,無一人敢開口。
“他們的胸I部殘缺了一角,似是集中在心臟的位置。”圖靈正欲徒手清理落葉仔細觀察斷骨處的形狀,眼前突然多了一方松木香的手帕。
嶽隺探過身來:“用這個。”
眾人滾燙的視線如一記烙鐵,嶽隺似乎絲毫不知般繼續為她挽起袖口,動作之流暢彷彿他早已做了無數次。
圖靈臉頰有些溫熱,她嚥了口唾沫繼續分析:“斷骨處切口並不整齊,所以並非利器所致,像是徒手掰斷的。”
“沒錯,繼續。”嶽隺站在她的身後,聲音柔和。
“眾所周知,狐妖煉化身體為武器,倘若是他出手,屍體恐會整片胸骨碎裂。而且妖只喜食活物,若要吸食人的精魂,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圖靈目光在這幾具屍骨上逡巡,不多時便被另一處殘缺吸引了過去。
“這算什麼分析,說不一定是他的惡趣味罷了。”身後似乎有涼風略過,楊蠻後半段的聲音越來越小。
“仔細看他們的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指甲縫中都是沾染了血跡和碎骨的黑泥,恐怕是死後自己挖心而致。這個人的尾指缺了一節,沒記錯的話,他昨日白天剛剛告知過我們村裡失控之人的新訊息。”昨日有不少人都快看到了,況且那人極其為自己的斷指自豪,聲稱這是從一隻捕獸夾下救過狐貍的榮耀,圖靈等待著有人能作出證明。
“僅僅一|夜,屍體居然腐爛成這個樣子?”楊蠻站到了楠信的旁邊小聲冷哼一聲。
“昨日這位斷指兄弟確實還活著,我們都看到了。”人群中一位女子開口。
“可是昨日我們明明一直用鎖妖鏈鎖著他,這是怎麼做到的?難不成還有其他妖也在這裡?”
近距離接觸腐屍味過於強烈,圖靈終於忍不住乾嘔出來,隨即她只覺身體一輕便出現在嶽隺的身後,鼻間更是多了一股臘梅香,聞之使人通體舒暢。
嶽隺催動法訣將數道往生咒灑落猙獰的白骨,待月光重又眷顧樹影婆娑的土地,白骨已盡數消失在原地。
“原來是這樣。”狐妖哂笑一聲。
圖靈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似乎一直憎恨著嶽隺。
身後傳來鐵鏈嘩啦啦的拖動聲,圖靈急忙轉身卻見狐妖猛地站起身,不過幾秒鐘,青紅相間的蛛網爬滿他的脖頸,而後他整個妖肉眼可見地枯萎收縮,直至支撐不住跪在地上。他一字一句道:“誰說我是用妖力控制他們的?”
“琴枝。”嶽隺在牙關間吐出這兩個字。
圖靈忍不住看向身邊的人,嶽隺睫毛微顫,臉上閃過一絲冰川碎裂的痕跡。
霎時間方圓十里哀嚎遍野,狗吠聲此起彼伏。
他嘴角含笑,四肢逐漸消散間不停地口吐鮮血:“圖靈,替我照顧好蘭娘。”
楠信立刻下令派人前去探查,弟子很快來報,超過半個村子的人隨著狐妖的消逝爆體而亡。此外,先前黑霧引起的靈力波動在狐妖死去後徹底平息了。
怎麼可能……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圖靈頭腦嗡鳴。自從此次受傷服過靈藥,她體內的靈力似乎愈發膨脹,偶爾會有幾欲衝破她體內之勢。
“圖靈,穩住心神。”嶽隺側身掩住眾人投向她的視線。
眾人議論間,圖靈腰間靈袋的試靈石爆發出尖銳的光芒。
“來人,將圖靈暫時關押,待此事解決,帶回仙門審問。”楠信淡淡瞥過圖靈一眼,彷彿在看一隻即將被捏死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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