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嶽隺說完便向她靠近一步,擋住人群中的幾束視線:“有人注意到我們了。”
她盯著那張過分認真的面孔,心下閃過一絲沒來由的失落。
賣花女的攤販很快一售而空,正當她準備離開的時候,一直埋頭看花的圖靈發現凌霄花花蕊中的一縷金色毛髮。
她與嶽隺對視一眼,兩人裝作順路回家的樣子,悄悄跟了上去。
採|花女似乎有所察覺,走到村口便拐進了一個廢棄的採石洞。
洞內一般有多個出口,圖靈決定兩人分開行動。
不多時,洞內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一雙熟悉的利爪握住圖靈後頸,邊緣鋒利但觸感柔軟,一陣熟悉的橡木果實發酵的味道自後側傳來。
琴枝還活著?
不對,這個大小,這是一隻女人的手。
圖靈正欲開口,卡在她脖子上的利爪陡然收緊力道,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輕顫:“別出聲,我知道你們不是這個村子的人。抬起手,不準喊你的同伴,否則我直接殺了你。”
圖靈依言抬起手,她暗暗瞥過剛剛移動的路線,跟隨著採|花女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個洞口退了出去。
“顏貞?我是圖靈。”圖靈試著喊出那個名字,將易容盡數褪|去,“你也是蘭娘對不對?”
“閉嘴。不要再跟我提那個令人噁心的名字,我全都想起來了。”採|花女聲音陡然凌厲起來,抓向圖靈脖子的手有些顫|抖。
察覺到那隻手的猶疑,圖靈順勢身體一偏,轉身拔出玄白擊向後方。
因採|花女反應不及,圖靈側身時撞上利爪,脖子一陣刀割般的清涼。
採|花女低頭看著手中的血跡,她突然緊緊抱住自己的頭,似是疼痛難忍。指甲的鋒利劃開原本包裹她的帷幔頭紗,露出一對毛茸茸的狐耳和秀麗的瓜子臉。
“蘭娘——”圖靈緩緩走向前。
“不要叫我這個名字!你和他們都是一夥的!”顏貞雙目烏黑向著圖靈伸出利爪,兩行清淚自黑瞳中溢位,“是你們,是你們一起殺了她。”
圖靈唯恐傷到她不敢貿然出手,只能避開劍鋒堪堪躲開,隨著體內靈力運轉,她再次嗅到一股略帶血腥味的陳年腐朽發酵的味道,只是這次是從顏貞身上散發開來的。
“只要解決了你,你的同伴不過一刻鐘就會在裡面化為一攤血水。”顏貞出手愈發狠辣,向著圖靈的雙臂不斷襲擊。
“顏貞!你醒醒,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圖靈換到左手持劍,用玄白擋住顏貞的又一次攻擊,同時右手畫出縛靈陣。
“我很清醒,做錯事的是你們!”顏貞繼續惡狠狠地撲過來。
圖靈剛剛畫到一半,手中靈力突然停滯,顏貞順勢攻破阻擋她的玄白向著圖靈心口直直刺去。
“圖靈!”
一道呼喚迸發在轟然倒塌的洞口,嶽隺望見圖靈脖頸處的血口目光一凜,當即斬落採|花女伸向圖靈的手,將她踢飛數十米,而後握緊她的右手完成陣法的最後一半。
“縛!”
二人齊聲發動陣法,將顏貞困守在原地。
圖靈微怔,第二次了……他果然會師父的陣法。
*
“你們說她是蘭娘?不對不對,她一直都是顏貞啊。蘭娘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村長看到圖靈帶回來的顏貞連連擺手。
“顏貞和蘭娘長得很像嗎?”圖靈仔細照看著昏睡中的人,她的右手此刻完好無損地垂落在身旁,以剛剛的斷裂處為線,相比起手臂右手的皮膚更加白皙光滑,有一種不和諧的怪異。
“這話說的,她們是親姐妹,自然長得相像一些。”村長說到這裡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可是我此前聽說,最開始與李公子定親的是蘭娘。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圖靈想起初來這裡時村民對不戴帷幔的她避諱的神情,不覺握緊拳頭,“是你們逼迫她的!”
嶽隺走到圖靈身邊:“仙門有權將負罪之人帶回諦言堂審問,還請村長知無不言。”
村長嘆口氣:“蘭娘原名顏蘭,是顏家的長女。蘭娘三年前與李家定親後,李公子便遠赴千里入京科考。我們這裡雖然以採石為生,終究還是以科舉為榮。李公子離開時,蘭娘被海盜綁架了,為了不耽誤行程,李公子交待下人救下蘭娘還是出發了。”
“當時正好有個俠士路過此地,他出手救下蘭娘,自此都說蘭娘對他一見鍾情變了心。”
圖靈皺眉:“那李公子與蘭娘也是真心相愛嗎?”
村長呷口茶咳嗽兩聲:“李公子為顏家填補高額債務,自是兩家父母媒妁之言。”
“這簡直是強盜行為!”圖靈忍不住拍案而起。
嶽隺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村長繼續說下去。
“出嫁前一晚蘭娘逃走了,顏貞作為替嫁上了第二天的花轎,此後為李家誕下李勤小公子。再後來先是從陳家小姐開始的,她和晚延定親後,晚延入京趕考,可是等晚延回來的時候,陳姑娘便生了怪病,先是神志不清最後抽搐而死。最近一年這個怪病越來越多,受害的多是女子,我們不得已封閉了村子,並且禁止女子露出真面目,沒想到······這一切還是發生了。”村長一口氣說完,看了一眼嶽隺的神色暗暗鬆了口氣。
“你是說,生怪病的人多是定親之後的人。那為什麼還要繼續定親?”圖靈不解,為什麼大家會那麼傻,明明知道有危險還是要去做。
“凡是滿十八歲的孩子,家中多會全力託舉送其入京考取功名。自是先定親,而後等其考取功名皆大歡喜。”村長一副一切本該如此的樣子。
圖靈驀然想起初次來到木巖村的情形,留在這裡的多是老人和女子,而女子唯有遮面才可自由行走。此時正值盛夏,她僅僅戴了帷幔半日便悶出汗,可想而知若日日如此如同酷刑——
“我們既已清除幕後兇手,可否請村長幫個小忙。”圖靈向丫鬟借來紙筆。
村長觸及到嶽隺的眼神連連點頭:“那是自然。”
“我聽聞上京城亦有女子經商和入學堂,此後,這裡的女子可以和男子一同入京學習。”圖靈洋洋灑灑寫完一篇書文。
“這······如果她們願意的話,自然是好。”村長在紙張上印下官印。
圖靈收入袖中,只待日後多拓印幾張貼入大街小巷,隔壁客房適時傳出聲響。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們都無|恥!”顏貞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咒罵他們。
“你們出去吧,我想和她單獨談一談。”圖靈掩上門,轉頭將綁住她的繩索解開,“你喜歡琴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們的心中只有阿蘭,自始至終我只是一個替身罷了。”顏貞揉著手腕恨恨道,“我只知道,這一切都是你們所謂的名門正道搞得鬼。”
“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圖靈正要用靈力治療她手腕的傷痕,被顏貞一把甩開。
她與先前看起來,幾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你不用假惺惺的,我聽到了,你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成為仙門弟子。連那些生了怪病的無辜之人都救不了,還枉稱救死扶傷?天下大家?”
“笑話!”
“我知道了,是因為你們無能,才會想出犧牲病人消滅幕後黑手的辦法。”
“怎麼?被我說中了?用這種眼神看著我。”顏貞挽起袖子,屈起一條腿大大咧咧坐著。
“你······和平日感覺很是不同。你可看到了什麼陣法?是不是琴枝救了你?”圖靈突然將目光垂落到她腰間的一個湖藍色錦囊上,錦囊外側沾染了不少塵土,已辨不清上面的花樣。
“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不過是因為李勤那個傢伙喜歡姐姐,才模仿姐姐的樣子罷了。至於那隻狐妖,呵——也許只是把我當成了姐姐的分身。但是他也同樣可惡,說是喜歡姐姐卻沒能保護好她。”顏貞解下錦囊仍給她,“我沒看到什麼陣法。你這輩子都不會體會到醒來時被一堆屍體壓著是什麼感覺,我不會忘記的!這裡面是昨夜逃走時我隨手抓的一抔土,裡面有這個村子人的血跡。我要記住這份仇恨,可惜,今天我失手了。”
圖靈開啟錦囊,果然在裡面找到了含有星星點點金色的香灰,她認真地看著顏貞開口:“等回到仙門,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不過我聽聞,妖一生只會動心一次,只能為真正動心的人續命。想來琴枝喜歡的人是你。”
“不可能······那他為什麼不把我帶走,為什麼要撮合我和一個不喜歡的人在一起······”顏貞似乎想到了什麼,她緊緊攥住胸口的衣衫掩面而泣,“阿蘭,是阿蘭。女子定親後多以面紗掩蓋自己,姐姐失蹤的那天我遇到了琴枝,聽到他要找蘭娘,得知他從未見過姐姐的真面目,我才謊稱自己是阿蘭。”
“我以為,他一直想要守護的人,是姐姐。”顏貞泣不成聲,一縷黑氣自她頭頂的百會xue溢位。
圖靈眼疾手快,急忙出劍,卻聽到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已經遲了哈哈哈,變心則亡。
“對了。”顏貞像是突然被抽空一般,茫然地擦了擦眼淚,“和你通行的那個仙門之人姿色倒是不錯,但是他已經有了一個心愛的人。如若你沒有那個意思,還是不要涉足了。”
顏貞將採石洞裡事悉數告知,她繼承妖力後很快被一些奇怪的東西跟上了,為了掩藏自己和避免傷害到村民,她躲進了村外採石洞。
原來琴枝很早之前就在豢養執念。那些執念專門吸食相愛之人的誓言,發誓時,需以相愛之人的性命為注。倘若變心,那麼他所愛之人便會失控而死並挖心拋|屍。
“那個洞內的陣法是這身妖力所附帶的執念所化,我以為仙門之人必是無情之人,想要出陣便只有發誓這一個辦法,否則便會化為一灘血水。”顏貞審視著圖靈的反應,“你當真不喜歡他?”
圖靈搖搖頭,話本上的故事,多是相愛之人會願意為了對方付出生命。師父生死未卜,她不會把一切壓|在一個不確定的人身上。
顏貞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那便好。否則無論那個不幸的姑娘因為他變心犧牲,還是他變心喜歡上了你,這都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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