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
嶽隺一路無言,只是默默踩平暗處的荊棘,踢走略帶光滑的石塊。
今夜月光明亮,他們越往深處走,頭頂的密林便越發蓬勃,直到連最後一縷月光也吞入濃密枝葉,嶽隺放慢腳步等他們跟上來。
散去白日燥熱,密林深處已經有了秋天的寒涼,越往裡面走周身反而開始慢慢迴轉暖意。玄白暗自出鞘半寸,圖靈指節微動,幾隻螢火蟲落入她的手心,可以自由使用靈力了!越來越多的螢火蟲匯聚在一起,逐漸在她掌心成為一盞閃閃爍爍的玉兔燈。
再往前走了不過十數步,迎面一陣風起,嘩啦啦作響中手中玉兔突然爆開,流螢四散開來在她面前停駐半瞬繼而乘著風向匆匆疾行,像是前方出現了它們很害怕的東西。
窸窸窣窣的密語聲蜂鳴般爬向每個人的後背,李雲繼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到了,等等。”嶽隺突然停下腳步,示意他們先躲起來。
紅楠花枝葉掩映下的茅草屋,在昏黃燭火映襯下略顯溫馨。然而抬頭間廟宇上方似是長出一團蠕動的畸形樹冠,仔細看是一群黑色人影手拉著手簇擁在一起,像是在商量著什麼。
李雲繼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白日裡我來過這個地方,當時這裡明明什麼都沒有……這是什麼!不會是此前襲擊木巖村的那些黑氣吧,它們還活著?”
嗡鳴聲戛然而止,那群黑影陡然變換形態,匯聚成一把黑色利刃向著廟宇直直刺下去,卻在轉瞬被彈開。一連幾次皆是如此後,它們似是突然暴怒,驟然膨脹了先前的兩三倍大。
“它們氣味不同。”圖靈心跳有些加快,她在記憶中迅速搜尋,“是亂葬坡,他們是怨靈!”
“你大哥的靈柩就在裡面,一會兒我引開它們。天亮之前必須離開這裡,你們見機行事。”嶽隺話落起身拔劍而出。
那些怨靈看到嶽隺陡然如惡虎撲食般追了上去,圖靈拉住正要向前的李雲繼:“小心點,它們最喜歡偷襲。”
圖靈將自己的一縷氣息引入傀儡符,而後將其包在石頭上投向廟前的空地。
確認這裡沒有其它怨靈,他們環顧四周迅速走入破廟。
雖說是破廟,這裡顯然是每日精心打理過的。廟中供奉著后土皇地祗,神像和香案皆是一塵不染,案臺上水果色澤亮麗,步伐交錯間遺落鼻間一陣甜滋滋的芳香。
腳下茅草乾燥柔軟,圖靈細細檢視時,無意發現茅草掩蓋下的幾撮黑亮毛髮。她在其中嗅到一縷熟悉的妖力正要繼續翻找別處,便聽到李雲繼深吸一口氣的聲音:“找到了!”
繞過威嚴神像,地面上赫然出現一個半開的地窖,隱約能看到裡面亮起蓮花與葫蘆交錯的方形一角——那是長老們施術時留在靈柩上的圖案。地窖僅容一人能過,李雲繼將大刀遞給圖靈,取過香案上的一支紅燭獨自走了下去。
不多時,他用術法將靈柩收縮到原本三分之一的大小,將其抱入懷中。地窖路面有些許不平,搬動靈柩時因視線受阻,他用力拖拽不知勾到何處的衣角,不小心帶倒身側桌臺上的紅燭。
一時間光明乍起,照亮大半個地窖。
火勢綿延,圖靈清晰看到四周牆面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符咒,這些大多是練習所用的半成品。
一陣陰風襲來,案臺上的紅燭盡數熄滅,滾滾濃煙中李雲繼失去方向難以原路返回。
煙霧中似是有一個陣法驟然亮起,圖靈呼吸微頓,那是剛剛存放靈柩的地方!
“你且退後半步。”圖靈衝他大喊一聲,一劍劈開地窖的入口,供李雲繼飛身上來。
比此前更為囂囂的嗡鳴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如耳邊洪鐘餘音,她伸手托住靈柩分擔其一半的重力:“是引靈陣!我們快走。”
怨靈乃人死前怨念所化,因死後未曾妥善安置而無法進入輪迴,因而徘徊人間。沒有外力影響時,怨靈大多行為呆滯,晝伏夜出。圖靈聽師父說過,這些人死前多是陽壽未盡,遇到後不可斬殺,可用安魂術法化解其心間仇怨。
那些怨靈離開破廟後逐漸行動遲緩,最後呆呆地停留在原地,齊齊偏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嶽隺。嶽隺收斂劍氣,以劍起陣正準備以安魂引妥善安置他們時,忽聞破廟方向傳來異響。隨著猛烈的爆炸聲,眼前怨靈突然不受控制般齊齊一窩蜂衝向破廟。
待李雲繼將靈柩帶出廟外,圖靈念動劍訣隔空斬向火光中的引靈陣,火勢沖天無數稻草飛落,神像搖搖欲墜,一柄長劍驟然向她刺來。劍到身前轉瞬化為一條銀鏈,而後圖靈周身一緊向著銀鏈主人直直飛去。
背後廟宇轟然倒塌,殘石伴隨著噴濺而來的灼熱氣流盡數避開她的周身。一隻溫涼的手掌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待圖靈穩穩站好,那隻手也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馬上離開這裡。”嶽隺將一塊玉牌擊碎空中,村口方向的灌木叢中猛地躍出一輛馬車。
“等等。”圖靈看著忽明忽暗的半空中,無數黑影如鴉群略過他們的頭頂直直衝向村落的方向,“它們向著村子的方向去了。”
“屋舍皆有隔音符,村民不會出來的。等天亮,這些怨靈便會散開。那些妖,不在我們的職責之內。”嶽隺緊緊抓著她轉身向大道走。
“村民有危險。”圖靈用力抽回手,卻反被抓得更緊。
“他們會保護村民。”嶽隺垂下目光,“我們這次的任務是護送李家弟子回到屠龍村。”
“他們是誰?妖不會去保護凡人的!”村子上方的烏雲還在不斷擴大,那場大火重新在眼前燃燒,如果相同的事再發生一次,她永遠也不會再原諒自己。一滴眼淚重重地砸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隻緊握她的手突然洩去力氣。
“圖靈,身為仙門弟子應以仙門為先。凡間因果相生,怨靈也是如此。”嶽隺牽起馬車和李雲繼轉身離開。
怨靈只會徘徊在他們死前最後停留的地方,那些村民也許會是幫兇。也許十年前那場大火中的黑影是為尋仇而來,那個還在喊她姐姐的女孩,那個來不及逃走跌落眾人腳下年逾古稀的老人······他們都沒有錯!
“嶽隺。”圖靈找出錦囊中的掌門手信,重重丟給他,“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仙門弟子。”
嶽隺握緊手信,指節白骨幾欲爭裂開來:“沒有交還弟子令牌,不允。”
真言之誓的傷口早已重新裂開,圖靈攥緊手心鮮血染盡的手帕,她咬緊牙關抵抗著全身雨水澆透般的戰慄。
“圖靈,就算我們回去,沒有靈力也做不了什麼。不如等我父親來到這裡,我們一起想辦法。還有半個時辰天就亮了,他們會沒事的。”李雲繼衝她點點頭。
“此前所有的事,都是我的誤會。”圖靈認真地看向嶽隺的眼睛一字一頓,轉身向村子御劍飛去。
嶽隺不知道自己在氣她還是在氣自己,幾乎看不清影子的車輪磕到石頭上滋滋掉落火星。
“師兄。”李雲繼轉頭對上嶽隺的眼神一瞬間大腦空白,他指了指前方磕磕絆絆開口:“是,是我父親他們來了。”
“嶽隺。”御劍搶先而來的是一臉興奮的姜佩,他看著嶽隺鐵青的臉色遲疑開口,“誒,怎麼不見小師妹人呢?”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姜佩用劍穗一拍腦袋:“公法堂的人也來了。”
“公法堂!”李雲繼第一反應是,先前的事縣官已經上報了,那爹已經知道了······他很快安慰自己憑藉凡人馬力,書信遠不會那麼快到達。
嶽隺停下馬車,向著昂首闊步而來的李莊主拜過一禮:“李莊主。”
李莊主瞟過一眼不敢抬頭縮在姜佩身後的李雲繼,向嶽隺略微點頭:“老奚一直誇讚你行事沉穩,今日一見果然是後生可畏。”
“莊主謬讚。”
李莊主環顧四周繼而開口:“聽聞初試時那位見義勇為一鳴驚人的女子也一起來了,怎麼現在不見人?”
李雲繼急忙上前,一臉焦急:“爹,圖靈去救村民了,那個村子古怪得很,我們去幫幫她吧。”
“既是如此,不如同行?”李莊主身後緩緩走來一人,“公法堂願助綿薄之力。”
繼八年前的一樁大案,仙門與公法堂早已是水火不容之勢。
嶽隺看到來人不由得握緊劍鞘:“李莊主這是何意?”
*
離村子越近迎面而來的壓制便愈發沉重,周身空氣由溫熱轉瞬變得滾燙,直至玄白抵抗不住猛地吐|出一團大火,圖靈才堪堪收劍入村。
上空黑雲如冰雹、如隕石墜落城中人海,激起千層哀嚎。
圖靈從側門繞到此前追尋李雲繼的小路,只見客棧後方村舍房屋緊閉一片祥和。
既為鬼市,城內陣法以絕對壓制為名,陣法不僅壓制靈力,現下那些妖亦無法施展妖力,只能任憑怨靈肆意啃噬。哪怕怨靈無法直接攻擊肉身,被啃噬者亦有因神魂消隕陷入癲狂,直至走火入魔的風險。
髮簪中神力已然耗盡,那些怨靈頻頻避開她不曾近身,她守在街角暗處許久也未曾等到城主現身。遙望珍顏閣門窗緊閉,街中眾妖紛紛被迫露出原型拼盡全力逃竄無暇顧及彼此。這城主到底是為了什麼······她飛簷走壁來到珍顏閣的簷廊轉角處。
“大人,屬下求您撤了這陣法吧。大家快頂不住了。”
似是先前那位侍女的聲音,圖靈暗暗握拳,妖果然如話本中兇殘,連同類也不放過。
“控制住他們,不要驚擾村民。”
“大人!”
“堅持到天亮,它們自會離開。這點小傷對他們無礙,你去吧。”
屋內再無聲響,圖靈正要轉身離開,身側的窗戶冷不丁被人輕敲兩下:“還不進來?”
圖靈猶疑片刻,翻身入窗。
紅衣男子半躺在茶桌一側自顧自斟了一杯酒,他一口飲下向她舉杯:“你請便。”
圖靈停留在窗前,手握玄白一臉戒備。
“打又打不過,我不和你打。”城主搖搖頭猛猛灌入一口酒。
“你為何會救村民?”嶽隺又為什麼這麼篤定,圖靈在他對面坐下來,“你應該知道我有神力,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許撒謊。”
城主勾了勾嘴角,聲音帶著些許蠱惑:“既如此,不如我們也來發個真言之誓?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腕間一顆紫玉珠瞬間破裂,內在飛濺的水流如暗紫毒液流淌在如藤蔓纏繞硃紅妖紋的手腕,城主端詳片刻對著圖靈隔開二人的玄白變了臉色,殷紅眼底有岩漿在沸騰:“人可真不少,我還奇怪,他怎會讓你獨自前來。”
紅衣男子化作一縷黑煙轉瞬消失,圖靈提劍跟上。
“大人——如果有來世……”城主半跪在地上,懷中紅衣仙子微微擴散的瞳孔遺落一片硃紅,盈盈盛滿無盡月光。
直至眼前人逐漸消失,星星點點落滿衣角,城主吻向腕間紫液,舔了舔舌尖盡數含入嘴角:“放了他們,我和你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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