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認
“阿孃,我做得好嗎?”阿念歪頭做了一個有些生硬的鬼臉。
圖靈試圖運轉靈力,任憑手腕磨紅也未能掙開繩索。這些打手不知道是她在哪裡找來的,她居然不是他們的對手。
駙馬被綁著對面的一棵樹上,旁邊一位打手在阿唸的示意下提起一桶水對他迎面澆了下去。
“咳,咳——嘔,這是什麼水?”駙馬看清圖靈和阿念後,開始罵罵咧咧地說兩人是負心人,吃他的喝他的最後還要倒打一耙這樣對待他。
“阿念,你想不想做公主府的陪讀?可以和小公主一起上課,住在小公主的隔壁房間。”駙馬瞅過圖靈一眼,看她沒有反駁繼續勸說阿念,“先前我也和你娘商量過此事,是她不同意!乖,你放開爹爹,以後爹爹帶你住進公主府。”
阿念拖著稚嫩的聲音隨手抽出一把黑衣人的佩劍:“我本想悄悄殺了你,但是我又想讓阿孃看到,我是有能力保護她的。只要你死了,以後她再也不用委屈自己,再也不用害怕什麼。”
“阿念,你仔細看看我是誰?殺了他,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圖靈抖落掉藏在袖口的紅色衣帶,恢復為原本的樣子。
即使這裡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白紙上一旦沾染鮮血,她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圖靈用奮力掙扎出來而有些脫臼的手指一點一點掰開僵硬的繩結。
“阿念你知不知道弒父可是重罪,你和你阿孃可是要殺頭的。”駙馬扯著嗓子大喊,幾隻歸巢的雲雀拍拍翅膀呼啦啦飛走,一時間山林間竟安靜得有些出奇。
“沒有人會知道。”阿念一字一頓道。
“今天的事我不和你們計較。”駙馬借縫製袖口的刀片割斷繩子拔腿便跑。
“殺了他。”阿念一聲令下,五六柄長劍向著扭曲的人影衝去。
紫荊叢中突然閃身出來一個人,迎著凜凜刀光直直跪了下去。鮮紅瞬間染透衣衫,莫蘭睜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這邊。
“娘——”阿唸的哭喊似一柄利刃劃破天際。
地面顫動著,爆發開無數道裂痕,鬱鬱蔥蔥的玉蘭樹開始迅速枯萎凋零。
圖靈撲上去捂住她的眼睛,滾落的淚水落在她掌心有些發燙:“阿念,這些都不是真的。”
“是我殺了阿孃。”阿念雙手垂落,數道黑氣自地面裂痕盤旋而出,匯聚在她的周身。
無悲如一記重錘突然出現在二人腳下,煞氣瞬間與二人避開一尺距離。
“萬慈,帶她們去陣眼。”
嶽隺話音剛落,萬慈便載著二人靈巧躲避著隨時迎頭落下的參天巨樹,向著城外俯衝過去。
嶽隺跟在二人身後,不時劈開前面堆積如山的落石,只是每催動一次靈力,身體便如同被熔岩烙下一處印記。不只額頭在火辣辣的,這副軀殼似是已經徹底燃燒起來。直至看到二人平安地進入地窖,腕間也現出可怖的紅痕,他在城外停了下來。
三個月前。
“阿嶽,你記住你只有一個身份,那便是我嶽瀾生唯一的孩子。”嶽瀾生嘆口氣,接著道,“我知道勸說再多也無益。眼下正是一個機會,這次為師不會插手,若你歷劫能平安歸來,便將此事徹底爛在肚子裡。”
“嶽隺,不只是仙門需要你,等你回來更是我的私心,帶上無悲一起去吧。”
“無悲與萬慈乃是同一塊隕鐵鍛造的寶劍,我會留下萬慈,如此,即使你出事了我亦能得到訊息。不必抱著一個空亡的希望了此殘生。”
“師父,是嶽隺不肖。”嶽隺跪在嶽瀾生面前淚如雨下。
“傻孩子,你不曾做錯什麼。人不能決定的事情太多了,出生算是一件。我知道我現在說太多你也聽不進去,去綠母山吧。如今你身中奇毒,又是歷劫在即。想來,這也算是你的生死劫了。我爭強了大半輩子,而今也信一次天命,願天道對我不會過於殘忍。”
“師父。”
我定會活著回來七個大字終究過於沉重,嶽隺只能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綠母山的藥師妙手回春,他只在那裡待了一|夜便離開了。四海皆可為家,卻又無以為家,他漫無目的地遊蕩,最後竟不知不覺又要回到仙門。
為了避免天雷傷及無辜之人,他只得獨自前往荒無人煙之際。他自三歲起便開始歷劫,此前天雷於他不僅皆如毛毛雨,而且每次歷劫必然會激發他更高的修為心法。此事,一度是仙門的一樁美談。如今的天雷與往日截然不同,天雷毫不留情地替他解決了一直尾隨於他的幾個刺客,而他生生捱了幾道天雷卻看起來毫髮無損。
美談?他忍不住自嘲般地搖搖頭,他天生帶有三分仙骨,卻也擁有著可與仙骨匹敵的妖力。也許還未等到得道成仙護佑蒼生的那天,他就會徹底變成一個怪物,一個不倫不類的怪物·······
此處荒山再不會有任何人出現,沒有人會因他而死,亦不會有人來拯救他。
天雷沒有要停歇的意思,而多處肋骨斷裂的疼痛讓他心中一陣輕快。暴雨如注沖刷著他的傷口,如同洗掉他一身的罪孽。他扔掉手中的佩劍,閉上眼睛等待最後的解脫。
“嶽隺!”
似有一道金光迎面擊來,嶽隺睜開眼睛,無悲正拼力抵擋著壓向他的幾處落石,剛剛的聲音是從地窖方向傳來的,按時間來算,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離開了。嶽隺來不及做更多細想,拔起佩劍便向那個聲音衝去。
*
“女俠姐姐,對不起。”阿念來到地窖後便徹底清醒過來。
圖靈將她推向洞內深處已然開啟的陣法:“去吧,莫先生一直在等你。姐姐知道,一開始你是想要救姐姐的,所以才把我留在這裡對不對?”
阿念抽泣著點點頭,慢慢消失在原地。
她記得初次見面時阿唸的眼神,比剛剛在林間的她更為柔和,還帶著隱約的膽怯。孩童天然擁有對抗煞氣的本能,若不是為了保護莫先生,阿念不會像剛剛那樣徹底失控。
圖靈垂眸,握緊腰間的玉牌。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她已經確信是師兄救了她。
“嶽隺!”她拼力大喊著,不斷滾落的巨石正淹沒原本只能一人進出的洞口。眼前的光越來越少,刺骨的寒意正漸漸包裹她,圖靈聲音越來越小。
“嶽隺······”圖靈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面對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喃喃自語。
“嘭——”
一股氣流猛然從眼前爆開,無數落石拔地而起飛離洞口。
擎天立地的白尾攜帶著鋪天蓋地的月光如山洪席捲她的周身,圖靈緩緩站起身,向著那道熟悉的光源邁出一步,一條毛茸茸的白尾迅速拐了個彎擋在她面前。
“為什麼不離開?”嶽隺聲音喑啞。
圖靈腦中白光乍現,而後將那叢白尾緊緊抱在懷裡:“粼山的事我全想起來了,映山鏡中那個歷劫的人是你。”
“所以腰牌上的粼山圖案也是你雕刻的。”
“嶽隺,原來我們很早之前就見過面了。”
所以,他一早就認出她了,才會一次次捨身救下她。他一直都記得她,他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
手心白尾傳來的心跳聲像是在回應著此前失而復得她卻全然不知的歡喜,這份歡喜將那份剛剛萌生的酸澀壓了過去,圖靈試著向前走了一步:“你……”
“不要過來!”嶽隺始終不敢抬頭去看她的眼睛,他雙手微顫,上面似乎還沾染著未曾擦淨的血跡。
在著急回書勤村的途中,他遇上了一個難纏的修士。那個修士受了很重的傷,尤其是眼睛的地方儼然只剩兩個血窟窿。他只憑一縷妖氣追隨到嶽隺便死死纏鬥,像是餓狼一旦咬住覓得一根骨頭便再也不鬆口。
得知圖靈出事後,嶽隺無意與他糾纏下去,只是因妖力失控出手過重,他似乎殺害了他。
“圖靈,我回不去了。”嶽隺有些哽咽地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白尾將圖靈緊緊纏繞輕輕地將她放在陣法中間,而後似是依依不捨地蹭了蹭圖靈的臉頰向著它主人的方向迅速抽退回去。
“嶽隺,你聽我說——”圖靈話未說完,便對上嶽隺驟然抬起的眼眸。
那雙泛紅的瞳孔覆上一層金輝,對視的一瞬間她周身血液一時凝滯,連帶著四肢亦動彈不得。
“圖靈,忘記我。”
周身傳來無數枝條斷裂的聲音,嶽隺的話語似是一句訣別。原本龐大華麗的白尾迅速枯萎凋零,絲絲黑氣自他的胸口溢位,直到將他吞噬其中,嶽隺似是抵抗不住發出一聲悶哼,重重地跪倒在地。
視野消散的最後一瞬間,無數落石將那個緊縮成一團的身影掩埋其中。
“嶽隺,你違背誓約了。”
醒來時,耳邊殘留著一聲宛若計謀得逞愉悅的低語。
“圖靈,圖靈。”
圖靈大口呼吸著,醒來時看到奚珏正一臉緊張地擦去她眼角的淚滴:“阿靈,大家都沒事了。”
“嶽隺,師兄呢?”圖靈說著就要掙扎下床。
“嶽隺說他有事,已經回仙門了。”姜佩拿著腰牌走過來,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奚珏,“她,她真得沒事了。”
窗外天光大亮,此前發生的一切宛若一場夢境。嶽隺定然是出事了,先前是在阿唸的夢境,也許她會記得一些什麼。圖靈起身便要向門外走:“我去看看阿念。”
“師妹。”奚珏急忙喚住她,“以後我可以叫你阿靈嗎,你可以直接叫我姐姐。”
察覺到兩人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奚珏似是意識到自己這番請求過於突兀,於是解釋道:“我······”
“當然可以。”奚珏面容憔悴定是照顧了她一|夜,圖靈此前也覺得和她很是投緣,於是抱住了她,“姐姐。”
奚珏眼眶溫熱,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不知誰驚呼了一聲,打破院落一早的寂靜:“林大哥,是林大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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