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帝沒有立刻開口。
他靠在龍椅上,目光從陳炎身上移到安崇德身上,又從安崇德移到趙文淵身上,最後掃了一遍那些跪在地上喊冤的官員。
大太監劉達站在御案旁邊,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心裡卻已經翻了天。
這個陳炎,認罪認得比誰都痛快,然後順手把半個朝堂拉下了水。
太元帝終於開口了。
「安崇德。」
安崇德立刻拱手:「臣在。」
「陳炎說你安家在聖人之地打了三次人,其中一次打瞎了人的眼睛。可有此事?」
安崇德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聲音變得沉緩。
「陛下,陳炎所說皆是舊事,當年已然結案,不宜翻……」
「朕問的是,有沒有此事。」
太元帝的聲音沒有起伏,但這句話讓安崇德硬生生噎住了。
殿內死靜。
安崇德閉了閉眼,最終低了頭。
「確有其事。」
太元帝又看向趙文淵。
「趙文淵,江寧商稅暴漲三成,知府被貶,可有此事?」
趙文淵心裡咯噔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硬撐著說道:「陛下,那是朝廷正常稅改……」
「朕問的是,知府彈劾的摺子,是不是在通政司就被壓下去了。」
趙文淵的額頭上開始滲汗,半晌才擠出三個字:「回陛下,確……確有此事。」
太元帝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往下追,而是朝劉達抬了抬下巴。
劉達會意,當即拖著嗓子開了口。
「陛下有旨,陳炎所彈劾諸官,涉及舊案者,一律留家待審,案件移交京兆府重新徹查,案子未結之前,相關官員暫停職務,候審聽裁。」
此話一出,朝堂上炸開了鍋。
趙文淵猛地抬起頭,哭喊道:「陛下,臣冤枉!」
錢寶來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三思,臣……」
鄭博安扭頭看向安崇德,眼神裡滿是求救的意味。
安崇德站在原地,臉上的肌肉一塊塊地繃著,一句話都沒說。
畢竟他現在都自身難保呢。
這該死的陳炎,必須要將他碎屍萬段。
陳炎跪在地上,全程沒開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隨即壓了回去。
等劉達宣完旨意,太元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陳炎身上。
「陳炎,你彈劾十二名官員,朕命大理寺徹查。但你自己的三樁罪,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臣明白。」
陳炎一點都不慌,「陛下想怎麼罰,臣接著就是。」
太元帝沉吟了一瞬。
「在案結之前,你京兆府尹的差事照常辦,但罰俸六個月,國子監當眾毆人,朕著你給安文博當面致歉。」
陳炎磕了個頭。
「臣遵旨。」
安崇德突然朝前踏出一步,嗓音低沉。
「陛下,周建功之死,陳炎仍有嫌疑,此事不可不查。」
陳炎立刻轉頭看向安崇德,眼裡閃過一道光。
「安國公,周建功在天牢裡是怎麼死的,您心裡沒點數嗎?」
安崇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
陳炎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李海死在京兆府大牢,周建功死在刑部天牢,這兩個人恰好都是我徵稅罷市案的關鍵證人。」
「偏偏都在被提審之後暴斃。」
「安國公,這個巧合,您覺得正常嗎?」
安崇德被這話堵得臉色鐵青,正要反擊,太元帝已經抬了手。
「都閉嘴,今天北狄使臣要朝見,爾等作態,像什麼樣子?」
太元帝一句話壓下來,殿內那些還想爭辯的官員,全都閉了嘴。
安崇德臉色陰沉,卻也只能退回佇列。
陳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剛準備往後面站,太元帝便冷眼看了過來。
「陳炎,你也別躲後面。」
陳炎一愣,「陛下,臣這是給諸位大人騰地方,免得他們看見臣就心口疼。」
趙文淵剛退回佇列,聽見這話,臉差點又綠了。
太元帝眼角一跳,強忍著沒罵人。
「站前面。」
「北狄使團此次入京,一是商談邊境互市,二是商議和親之事。」
「你既是京兆府尹,京中治安歸你管,站前面聽著。」
陳炎拱手,「臣遵旨。」
他剛站到前排,殿外便傳來通報。
「宣北狄使團入殿!」
片刻後,一行人從殿外走了進來。
為首的拓拔野穿著北狄貴族特有的皮甲錦袍,腰間掛著一柄彎刀。
走路時下巴微微抬著,完全沒有半點入朝覲見的謙卑。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使臣和武士,一個個體格壯碩,眼神在殿內四處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大雍文武百官看著這群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畢竟和親這事兒,好說不好聽。
很快,拓跋野走到殿中,右手按在胸口,微微彎腰。
「北狄拓跋野,見過大雍大皇帝。」
他身後的使團也跟著行禮。
太元帝臉上沒什麼表情。
「免禮。」
下一秒,拓跋野直起身,目光先在太元帝身上停了一瞬。
隨後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了站在前排的陳炎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寧王世子陳炎吧?」
陳炎看了他一眼,笑道:「喲,認識我?本世子名聲都傳到草原去了?」
拓跋野身後幾個北狄武士頓時笑了起來。
「寧王威震北境,北狄無人不知。只是沒想到,寧王的兒子,竟是這麼個細皮嫩肉的京城公子。」
「聽說陳世子從不敢上戰場,只會在青樓裡喝酒抱女人?」
陳炎聞言後卻沒怒,反而上下打量了一眼剛才說話的北狄武士。
「你叫什麼?」
「北狄勇士,阿古烈。」
「阿古烈是吧?你剛才說我細皮嫩肉?」
「難道不是?我們北狄男兒十歲騎馬,十二歲射狼,十五歲便能隨軍砍下敵人的腦袋。」
「就你這樣的,在我們草原上,只配給勇士牽馬。」
北狄使團再次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聲更大,完全沒把大雍朝堂放在眼裡。
太元帝的臉色沉了幾分。
劉達眼神一冷,悄悄看向陳炎。
按理說,這種場合陳炎若是失態,就會丟了大雍的臉。
可他若是不還嘴,寧王府的臉就徹底被踩在地上了。
陳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煞有其事地點頭。
「你別說,我確實細皮嫩肉。」
滿朝文武一怔。
阿古烈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狂。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陳炎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是,畢竟本世子吃的是精米白麵,用的是錦衣玉食,睡的是高床軟枕。」
「哪像你們北狄,風一吹滿嘴沙,肉不熟也得啃,三個月不洗澡還覺得自己挺爺們。」
阿古烈的笑容僵住了。
陳炎繼續道:「對了,你說你十歲騎馬,十二歲射狼,十五歲砍人頭,聽著挺厲害。」
「可惜啊,練了這麼多年,還是沒練明白一件事。」
拓跋野眯起眼睛。
「什麼事?」
陳炎抬起手,指了指阿古烈腰間的彎刀。
「在別人的朝堂上,狗叫之前,得先看看主人讓不讓你叫。」
話音落下,陳炎猛地一腳踹出。
下一秒,阿古烈的身體在空中畫了個弧線,直接飛出了金鑾殿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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