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畢，山巔靜了片刻。阿蠻眼睛瞬間亮了，攥著黑石匕首連連點頭：“桑公子說得對！我阿爹在世時就說，三族打了這麼多年，不是天生有仇，是都被逼得沒了退路。要是真能一起挖渠引水，種出足夠的糧食，大家都有飯吃、有水喝，誰還願意拼命打仗？”
老白猿也捋著長鬚緩緩頷首，眼底滿是讚許：“善哉！墨者兼愛之道，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不外如是。不逞一劍之勇，而謀萬世之安，桑小勇，你當真悟透了這俠道的根骨。”
蘆生也撓著頭，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腦門：“哦！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桑公子肯定有道理！是我想淺了，光顧著劈山過癮了！對對對，得讓三族的人都來，一起幹活，一起享福，以後就不打架了！”
一旁的應龍聞言朗聲大笑，笑聲清越厚重，震得漫山桃瓣簌簌墜落。他緩步上前，看著桑小勇的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好！好一個不逞一劍之勇，謀萬世之安！孺子可教也！上古大禹治水，便知堵不如疏，先安民後疏水，方能定天下水脈。你小小年紀，便有這般眼界與胸襟，難得，實在難得。”
“那個……” 蘆生又湊了上來，撓著頭，一臉好奇又帶點怯生生的模樣，“應龍大神，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您咋還不走啊？桑公子說了，這挖渠築壩、召集族人，得好幾天呢，總不能您真在這山頭上吹好幾天風吧？天上的天河不管了？四海的水脈不看了？”
應龍聞言又忍不住笑了，垂眸看著這咋咋呼呼的小輩，緩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卻又字字帶著先天神只的威儀：“你這小輩，倒替本尊操心得周全。本尊乃先天水行之氣凝聚而生，神魂早已烙印在三界水脈本源之中，具不滅之軀，壽元與天地同齊。莫說幾日光陰，便是數十年、數百年，於本尊而言，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何況本尊執掌天時氣運，有瞬息萬里的無上空間神通，更有勘破虛妄的本源慧目，這三界水脈的異動，便是遠在四海之外，本尊也能一念感知，何需時時刻刻守在天河？多費這幾日時日，看看你們這人間盛事，有何不可？再說了，說不定這幾日裡，本尊還能給你們幫上大忙呢。”
蘆生聽得眼睛都直了，張著嘴半天合不上，半晌才喃喃道：“乖乖…… 先天神只就是不一樣啊！合著您這是自帶千里眼順風耳，還能隨時瞬移？那行那行，您願意待著就待著！正好有您在，萬一出點啥岔子，也能給我們鎮鎮場子！”
桑小勇沒理會蘆生的咋呼，轉過身看著眾人，沉聲開口：“事不宜遲，我們今日便分頭行動，去召集三族族人。一來，把劈山疏水、興修水利的計劃告知三族族老，說動他們帶著族人前來；二來，藉著這個機會，定下三族和平盟約，徹底消弭百年的爭鬥。”
話音剛落，阿蠻便往前站了一步，眼神堅定：“桑公子，有羊氏世代在南山以南放牧，最懂坡地走勢，也最受乾旱之苦，我去最合適！我從小跟著族裡的巫祝走南闖北，懂牧民的難處，也會說他們的方言，定能說動他們的族長！”老白猿立刻接話，捋著長鬚笑道：“那老朽便陪阿蠻姑娘走一趟有羊氏。老朽活了些年頭，略通些地脈走向、晴雨時令，到了地方，也能給他們說說引水灌溉的門道，讓他們更信幾分。”
桑小勇點了點頭，看向蘆生，語氣鄭重了幾分：“蘆生，有熊氏是石烈大哥的部族，也是三族之中最有聲望的一族，此事離了他們牽頭斷難成事。石烈大哥生前是族中大酋帥，如今他不在了，便要勞你這個副酋帥跑一趟。你在有熊氏多年，熟稔族中內情，又帶著石烈大哥的遺願，此去不僅能化解你與大少酋的舊怨，更能將功補過，重新在族中立起威望。你記住，入了寨子便直尋老酋長，莫要再摻和兩位少酋的紛爭，切記。”
蘆生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響，手裡的石矛杵得地面咚咚響，一臉鄭重：“桑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石烈大哥臨死前，把三族和解的事託付給了我們，我就是磨破嘴皮子，跪也要把族老們求來！定不辱使命！”
“有魚氏世代受黑水潭水患所苦，族中子弟多通水性，挖渠築壩離不了他們。只是他們與有熊氏積怨百年，仇意最深，說服起來難度最大。好在我已為他們斬了黑蛟，除了心腹大患，如今又有解水患的萬全之策，想來他們不會拒之門外。” 桑小勇最後道，“我親自去一趟有魚氏，把疏水定盟的計劃說透，定能說動族老，帶全族青壯前來赴約。”
“我們定好三日為期！” 阿蠻連忙補充，“三日之後，都在這南山腳下匯合！到時候人齊了，咱們就一起定盟約，動土挖渠！”
眾人齊齊應聲，沒有半分異議，每個人的眼底，都燃著對太平日子的期盼。
日頭漸漸西斜，金紅的霞光鋪滿山巔。幾人很快收拾妥當，便要分頭動身。桑小勇收了玄鐵唐刀，將青銅面具妥帖收入懷中，轉身朝著西邊有魚氏的山谷行去；阿蠻與老白猿相視點頭，並肩朝著南邊有羊氏的草場而去；蘆生扛著那半截崩了尖的石矛，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東邊有熊氏的平地奔去，一邊跑還一邊哼著族裡的戰歌，活像個剛打了大勝仗的將軍。
待四人身影盡數沒入山林，應龍立在南山之巔，望著幾人遠去的方向，含笑頷首。他抬手一揮，周身泛起淡淡鎏金靈光，身形一晃，便化作一團蓬鬆柔軟的白雲，悄無聲息地浮在半空，既不惹眼招搖，又能將山下四方動靜盡收眼底。
風捲著桃林殘瓣掠過雲端，白雲深處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嘆：“有意思，當真是有意思。萬古以來，見慣了神魔爭戰、王朝更迭，倒是這般凡人同心、為蒼生謀活路的場面，最是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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