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勇一把推開酒家木門,一腳踏入沉沉暮色。一股砭骨陰寒劈面襲來,他猛地打了個寒顫,酒意瞬間醒了三分。
舉目望去,好一片險惡山林!但見那:黑霧漫空遮北斗,陰雲匝地鎖南山。千株古木撐寒蓋,萬條藤葛纏蒼幹。颯颯悲風穿林杪,嗚嗚怪嘯出深灣。蛇蟲窸窣穿荒草,狐兔潛蹤隱石間。
天上無月,只有幾點疏星在濃雲罅隙裡忽明忽滅,漏下幾縷慘淡微光,將整片樹林照得黑沉沉的,宛如一群蹲伏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專候過往行人。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便是草叢裡悉悉索索的響動,也不知是蛇是鼠,聽得人頭皮發麻。
武勇縮了縮脖子,只覺後脊樑骨涼颼颼的,像貼了塊寒冰。他心裡犯起了嘀咕:“怪哉,往日走這條路,也沒這般陰森。莫不是真如那小二所說,有猛虎盤踞?”
轉念又把這念頭狠狠掐滅:“回去?回去哪有銀子住店?那黑心店家一間破房張口就要一百九十九文,跟明搶有什麼兩樣!俺身上統共只剩三十文,連碗酒都買不起。再說這條路俺前前後後走了三遭,連根狼毛都沒見過,哪來的什麼猛虎?分明是那王小二編瞎話唬人,想賺俺的房錢!俺武大爺行走江湖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豈能被他幾句鬼話嚇住?”
他拍了拍胸脯給自己壯膽,將腰間鬼頭大刀緊了緊,昂首挺胸大踏步朝黑水潭方向走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江湖小調,只是調子發顫,藏不住滿心的虛怯。
約莫走了半里地,忽見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上,釘著塊木牌。武勇走近一看,竟是官府告示,硃砂寫就:“近有猛虎盤踞黑山崗,晝伏夜出,已傷十餘命。過往行人,務於白晝結伴而行,切勿單身夜過,免生不測。切切此告。”
告示旁邊,竟還貼著一張花花綠綠的招貼,正是 “三碗不過潭” 酒樓的廣告。濃墨大字寫得格外醒目:【黑山崗保命特惠 限時瘋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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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即贈:秘製醒酒湯一碗(解醉解乏解虎嚇)。
豪華滷味拼盤一份(啃完打虎力無窮,手撕猛虎不是夢)。
獨家開光 “猛虎退散符” 一張(貼於身上,百獸避易)。
溫馨提示:猛虎不等人,房間更不等人!錯過今日,可能要等下輩子!
武勇看罷,頓時捧腹大笑,指著那招貼罵道:“哈哈哈!笑死俺了!這店家的心眼也太實了,哪有把自家廣告跟官府告示貼在一塊兒的?這不擺明了借官府名頭嚇人,好騙人家住店嗎?這等拙劣手段,也就騙騙初來乍到的外鄉人,還想蒙俺武大爺?俺可是在南山腳下混了三十年的老江湖!”
他啐了一口,正要抬腳繼續趕路,忽然 ——“嗷嗚 ——!”一聲淒厲狼嚎自遠處山谷傳來,在寂靜山林裡久久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武勇渾身猛地一哆嗦,雙腿當場發軟,差點一屁股癱在地上。他慌忙拔出鬼頭大刀橫在胸前,眼珠子亂轉,東張西望,臉色煞白如紙,嘴唇抖得像篩糠:“狼…… 狼來了?”
他心裡飛快盤算:“壞了壞了!就算沒有老虎,這狼群也不好惹啊。俺此番是要去東山侯府求個食客身份,將來好封妻廕子、光宗耀祖。若是被狼咬斷胳膊腿成了殘廢,東山侯還能要俺嗎?豈不是耽誤了俺的大好前程?再說就算沒被咬死,被狼抓傷了臉破了相,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那些小輩不得笑掉大牙,說俺武大爺連幾隻狼都打不過?”
“不如…… 不如回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住了,“反正那店家也不知道俺沒錢,俺偷偷溜進馬廄湊合一宿。明天一早趁他們沒醒,悄悄溜走便是。若是被人問起,就說俺昨晚喝多了在馬廄睡著了,也不丟人。”
他剛要轉身往回走,腳步卻又頓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裡另一個聲音扯著嗓子喊:“不行!絕對不行!俺平日裡逢人便說,當年赤手空拳打死過景陽岡猛虎,還在黑水潭斬殺過千年黑蛟,是南山第一勇士!若是今日因為幾聲狼嚎就嚇得跑回去睡馬廄,這事要是傳出去,俺武大爺的臉面往哪擱?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豈不是要被那些小輩笑掉大牙?”
“不就是幾隻狼嗎?有什麼好怕的!俺武大爺刀快,一刀一個,看它們敢過來!”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繼續往前。只是腳步明顯慢了許多,手裡的大刀握得指節發白,眼睛瞪得溜圓,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寸草叢。
又往前走了半里地,武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他看見前方一棵大松樹上,赫然釘著一塊一模一樣的官府告示,旁邊仍是那張一模一樣的 “三碗不過潭” 招貼。
“怎…… 怎麼又一張?” 武勇的聲音都劈了叉,雙腿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幾乎站立不住。
就在這時,左側草叢裡傳來一陣 “沙沙沙” 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悄然移動,正朝他這邊過來。
“虎…… 老虎來了!” 武勇腦子裡 “嗡” 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只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腿軟得像煮爛的麵條,一步也挪不動。手裡的大刀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他雙手抱頭緊閉雙眼,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虎大王饒命!虎大王饒命啊!俺的肉不好吃,又酸又柴,您去吃別人吧!俺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孩兒,您吃了俺,他們可怎麼活啊!”
“喵嗚 ——”一聲清脆貓叫,在他耳邊響起。
武勇愣了愣,慢慢睜開一條眼縫,只見一隻渾身烏黑的野貓,正蹲在他面前的石頭上,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
“原來是…… 原來是隻貓啊!” 武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渾身都被冷汗浸透,“撲通” 一聲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緩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一股無名火 “噌” 地一下冒了上來。他從地上爬起來撿起鬼頭大刀,指著那隻早已跑遠的野貓破口大罵:“你個該死的畜生!竟敢嚇唬你家武大爺!看俺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罵完了貓,他又轉頭盯著樹上的告示和招貼,越想越氣,指著那木牌怒吼道:“都是你這破告示!還有你這黑心店家的破廣告!若不是你們在這裡裝神弄鬼嚇唬俺,俺武大爺豈能被一隻貓嚇得屁滾尿流?今日俺非砍了你這棵破樹不可,看你們還怎麼騙人!”
說罷,他舉起鬼頭大刀,使出吃奶的力氣朝那棵大松樹狠狠砍去。誰知腳下一滑,正踩在一塊長滿青苔的滑石頭上,“哎喲” 一聲慘叫,結結實實摔了個四腳朝天。
這一跤摔得著實不輕,武勇只覺屁股都要摔成八瓣。他罵罵咧咧地想要爬起來,左手往地上一撐,只覺黏糊糊、臭烘烘的,右手也摸到了一個硬邦邦、圓滾滾的東西。
他皺著眉頭,把左手湊到鼻子底下一聞,一股惡臭撲面而來,燻得他差點把隔夜飯都吐出來。“呸!晦氣!竟是一灘狗屎!”
他罵罵咧咧地甩手,又低頭去看右手摸到的硬東西。這一看不打緊,武勇只覺三魂七魄瞬間飛出了天靈蓋。
只見他右手抓著的,赫然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人頭雙目圓睜,嘴巴大張,臉上還凝固著極度驚恐的神色,亂蓬蓬的頭髮上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血汙。不遠處的草叢裡,躺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四肢與內臟早已被啃食殆盡,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上面還掛著幾縷破爛衣衫,殷紅鮮血浸透了周遭草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重腥氣。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驟然劃破死寂的山林。武勇兩眼一翻白,“撲通” 一聲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當場嚇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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