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爭辯之聲正酣,忽聞洞外那輕盈利落的腳步聲驟然收住,一股森然銳氣穿透厚重石門,如冰刃般直刺而來。二妖心頭同時一凜,話音戛然而止。
霎時間,洞內一片死寂。虎先鋒猛地掐斷話頭,鐵掌一把按在豬二弟肩頭,力道之大幾乎捏碎他的骨頭。二人同時斂息凝神,連胸腔的起伏都壓到極致,半點氣息不敢外洩。豬二弟肥碩的身軀驟然僵住,肩頭挑著的粗布行李 “啪” 地一聲滑落在地,雖只是極輕的悶響,在這死寂的洞內卻如驚雷一般。他嚇得渾身一顫,忙用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行李,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順著肥圓的臉頰往下淌。
虎先鋒側耳凝神聽了半晌,見門外再無動靜,這才壓低了嗓子,聲音細若蚊蚋,對豬二弟道:“你莫要出聲,待我看看是不是白日裡打傷我的那廝。”
說罷,他貓著腰,躡足潛蹤挪到石門旁,將一隻眼睛湊在石縫之間,小心翼翼地朝外窺探。只見月色之下,一道青影卓然立於洞前空地,身姿挺拔如蒼松,腰間挎著那柄令他膽寒的破虜刀,清冷月光灑在烏木刀鞘上,泛著森森寒光。不是那桑小勇又是誰?
只一眼,虎先鋒便覺一股無名怒火從丹田直衝頂門,白日裡被刀劈中的傷口驟然抽痛,彷彿又有鮮血要滲出來。他雙拳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正是這惡賊!竟真的追來了,非要趕盡殺絕不可!真是欺人太甚!”
豬二弟聞言,也忙湊過來想瞧個究竟,卻被虎先鋒一把推開。
“動作輕些!莫要被他發現洞府蹤跡!”
豬二弟縮了縮脖子,卻還壯著膽子小聲嘟囔:“怕什麼!咱們兩個可是修行了千年的大妖,聯手還鬥不過他一個凡人?他若敢硬闖進來,我便去山下官府告他一個私闖民宅、擅入禁地的罪名,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虎先鋒聞言,險些氣笑,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依舊壓著嗓子低吼:“豬二弟,你在人間那溫柔鄉里泡久了,怕是連山林裡的規矩都忘得一乾二淨!這荒山野嶺,深山老林,哪來的官府?哪有什麼王法公道?在這裡,拳頭硬就是道理,本事大就是王法!打贏了便能活,打輸了,便只能化作他人腹中食,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豬二弟聽罷,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肥碩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發抖,上下牙齒 “咯咯” 打顫,幾乎要咬到舌頭。他一把攥住虎先鋒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好、好嚇人!想不到我離家這些年,咱們這南山地界的生存環境還是這般惡劣!”
虎先鋒見他這副慫包模樣,氣得火冒三丈,再也壓不住聲音,低吼道:“虧你還敢自稱千年大妖!方才還叫我莫怕,自己倒先嚇成這副德行!咱倆連個凡人都怕成這樣,真是丟盡了妖族的臉面!日後傳揚出去,還怎麼在南山地界立足,怎麼劫道吃人?”
他話音未落,豬二弟猛地撲上來,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另一隻手在嘴邊瘋狂比劃 “噓” 的手勢,臉上滿是魂飛魄散的驚恐。虎先鋒被捂得喘不過氣,正要掙扎,卻見豬二弟湊到他耳邊,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顫聲道:“不、不是怕他…… 是、是在他身上,俺聞到一股猴騷味!就是、就是燒了俺洞府、把俺趕出來的那個猴頭的味道!怕是那猴頭也跟來了!”
“什麼?!” 虎先鋒渾身劇震,掙扎的動作驟然僵住,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懼。他方才滿心怒火,竟沒留意到其他氣息。經豬二弟這一提醒,他連忙凝神細嗅,果然在桑小勇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與凜冽刀氣之外,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卻極其刺鼻的猴臊氣。
虎先鋒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一個桑小勇就已將他打得落花流水,險些喪命,若是再加上一個能把豬二弟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猴妖,今日他們兩個,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一時間,兩個千年大妖都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再出一聲。他倆並排趴在石門之後,兩張豬臉緊緊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四隻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的桑小勇,連呼吸都壓得幾乎聽不見。
原來這黃風洞本是虎先鋒耗費心血挑選的居所,修得極為隱秘。洞口隱在一片一人多高的枯黃荒草之後,外面又壘了層層疊疊的亂石,與周遭山壁渾然一體,若非仔細搜尋,根本看不出此處藏著洞府。再加上此刻夜色如墨,烏雲時不時遮過殘月,山谷裡黑沉沉一片,更是難辨蹤跡。
桑小勇立在原地,目光如炬掃過周遭的荒草亂石,眉頭微微蹙起。他一路循著虎妖的血跡追蹤至此,血跡卻在這片亂石堆前戛然而止,顯然那虎妖就藏在附近。可他仔細搜尋了半晌,卻始終找不到洞府入口。他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語道:“奇怪,我明明追的是虎妖,怎得到了此處,只有一股濃重的豬臊味?半點虎氣都無。難道是我追錯了地方?”
洞內的豬二弟聽得真切,一張豬臉瞬間漲得通紅,卻又不敢作聲,只能氣鼓鼓地瞪著外面,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大饅頭。
桑小勇又在周遭轉了兩圈,依舊一無所獲。他心中一動,暗忖:這虎妖定然藏在附近,只是躲在暗處不肯現身。我若這般盲目搜尋,怕是找到天亮也難有結果。不如使個引蛇出洞之計,看他動不動。
打定主意,桑小勇故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一個響徹山谷的哈欠。他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大聲說道:“唉,看來那虎妖是真的不在這裡了。這大半夜的,先與他惡鬥百餘回合,又追了這許多山路,實在是疲憊不堪。罷了,不找了,就在這附近尋個地方歇息,等天亮了再作計較。”
說罷,他抬頭望了望身旁那棵高大的青松,腳尖輕輕一點,身形如一片落葉般輕盈躍起,穩穩落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他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沒過片刻,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嚕聲,呼嚕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聽來睡得十分沉酣。
石門後的虎先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聽得明明白白。他見桑小勇竟敢在自己洞前的樹上酣睡,頓時喜出望外,興奮得險些跳起來。他悄悄從口中吐出那兩柄寒光凜冽的鋸齒短劍,握在掌心,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低聲對豬二弟道:“好機會!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凡人常說,老虎屁股摸不得。這小子倒好,不僅摸了,還將我打成重傷;不僅打了,還敢追殺到我家門口;如今更是膽大包天,敢在我黃風洞前酣睡!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這就出去,一刀結果了他,以報今日血海深仇!”
說著,他便要伸手拉開石門衝出去。
“且慢!” 豬二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死死拽住不放。
虎先鋒不耐煩地回頭道:“你拉我作甚?這般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了可就再也沒有了!”
豬二弟連連搖頭,一臉凝重地小聲道:“大哥,萬萬不可衝動!切莫中了他引蛇出洞的詭計!我在人間遊歷百餘年,深知人類最是狡猾奸詐,不似我們妖族這般憨厚直爽。他明明循著血跡追到此處,怎會說走就走,說睡就睡?依我看,他定是在裝睡,故意引誘大哥出去,好設下埋伏擒你!千萬不能上當啊!不如我們再觀察片刻,看看動靜再說。”
虎先鋒不以為然道:“觀察什麼?你聽他呼嚕打得這般響亮,還能有假?我看他是真的累極了。”
豬二弟依舊不肯鬆手,苦口婆心地勸道:“大哥,你仔細想想,他在明處,我們在暗處,這是何等大的優勢!外面天寒地凍,冷風刺骨,咱們洞裡卻溫暖如春。此刻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他若是真心想睡,總會睡熟的。我們多等片刻,多觀察一番,又有什麼損失?若是他真是裝睡騙我們出去,這般寒冷的天氣,他在樹上也堅持不了多久,遲早會露出破綻。再等等吧大哥,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虎先鋒聽他說得有理,又想起白日裡輕敵落敗的慘狀,不由得冷靜了下來。他點了點頭,緩緩收起鋸齒短劍,道:“嗯,還是你想得周全。是我太過沖動了。”
豬二弟見他聽勸,頓時鬆了口氣,拍了拍胸脯道:“這就對了嘛!長夜漫漫,大哥今日與人惡鬥半晌,又奔逃了這許多山路,早已疲憊不堪。你先回內室歇息去吧,我在這裡放風守著。若是有半點動靜,我立刻喊你。”
虎先鋒看了看外面樹上睡得 “正酣” 的桑小勇,又看了看一臉鄭重的豬二弟,點了點頭道:“好,那就有勞二弟了。你務必多加留意,一有不對,即刻喊我。”
說罷,他便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向洞府深處的臥室歇息去了。只留下豬二弟一人,依舊趴在石門之後,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面的動靜,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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