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軒轉身，目光掃過那幾個直播的黑人。
其中一個正對著鏡頭激情解說，看見李文軒看他，還把鏡頭對準了他。
「家人們看！又來了一個人！不知道是來找律師的，還是來幫律師的！」
李文軒沒有理他，平靜的看著那些舉著手機的黑人激情澎湃地對著鏡頭嘶吼。
看著黑人母親艾琳娜跪在地上抱著孩子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落在艾琳娜臉上。
那張臉很年輕，帶著營養不良的消瘦，眼睛裡滿是絕望和無助，嘴唇乾燥起殼。
一看就知道她最近很焦躁。
但李文軒心裡沒有一絲波動，一點憐憫都沒有。
艾琳娜的丈夫是黃沙。
那個在原主陷入「斬殺線」時，真正把他殺掉的華裔二代。
黃沙。
他搶劫，失手殺了原主。
然後原主消失了，他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繼承了這具身體和這段記憶。
而黃沙的妻子，此刻就跪在索爾叔叔的事務所門口，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用絕望的姿態博取同情。
李文軒移開目光，看向事務所緊閉的大門。
他腦中又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艾琳娜的母親艾莉，那個黑人大媽，之前也因為贍養官司的事來找過索爾叔叔。
她付不起律師費，寧願相信免費的AI，最後官司輸了，卻把責任怪到索爾叔叔頭上，甚至在事務所門口遊行示威。
那場遊行雖然很快被喬納森撲滅，但索爾叔叔的名聲還是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現在，她的女兒又來了。
用同樣的方式。
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李文軒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索菲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目光掃過那些直播的人，隨即皺起眉，「可不能讓他們一直在這。」
「嗯。」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喬納森的電話。
「喬納森，在忙嗎？」
「巡邏呢，什麼事？」喬納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裡有警車的對講機聲。
「或許需要你來一趟白石街，索爾叔叔的事務所門口。」李文軒說，「有人聚眾鬧事。」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秒。
「又是那些人？」喬納森問。
「不是上次那批。」李文軒壓低聲音，「是艾莉的女兒，抱著孩子跪在門口，想讓索爾叔叔幫忙和凱撒酒店打官司，旁邊一群黑人在直播蹭熱度。」
「凱撒酒店？」喬納森沉吟了一下，「就是那個凱撒酒店失蹤的艾莉？上次遊行的那個黑人大媽？」
「對。」
「行，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李文軒站在原地等著。
索菲亞站在他身邊，目光掃過那些直播的人，眉頭微微皺著。
「上次遊行的時候，喬納森不是抓了一批人進去嗎？」她低聲問，「這次應該也可以吧？」
李文軒搖搖頭，「或許，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李文軒看著那些對著鏡頭嘶吼的黑人，緩緩開口。
「上次那些人被抓，是因為他們身上有案子，有的有逮捕令，有的有前科，有的正好是通緝犯，喬納森是藉著那個機會，順手把他們清理了。」
「但這些人————」他頓了頓，「如果他們沒有案底，沒有違法，只是在這裡直播，喬納森拿他們沒辦法。」
「他們看起來可比上次那些人穿著體面得多，犯罪率很低。」
索菲亞皺起眉。
「可是他們堵在事務所門口，影響別人正常經營————」
「他們沒堵門。」李文軒指了指，「你看，他們站在街邊，留出了通道。
艾琳娜跪的地方也是公共區域，不是私人領地。
沒有觸犯城堡法。
從法律上講，他們沒有違法。」
索菲亞沉默了。
她雖然在這個國家長大，但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法律條款，並不比李文軒這個外來者清楚多少。
十分鐘後，一輛警車閃著燈停在路邊。
喬納森推開車門走下來，一身警服，臉色嚴肅。
他掃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李文軒身上，走過來。
「什麼情況？」
李文軒指了指那幾個直播的黑人，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艾琳娜。
「還是那件事。艾琳娜的母親在凱撒酒店失蹤，她來找索爾叔叔幫忙打官司。
索爾叔叔拒絕了，她就帶著孩子跪在這裡。
那幾個是蹭熱度的，在旁邊直播。」
喬納森點點頭，朝人群走過去。
那幾個直播的黑人看見警察來了，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把鏡頭對準了喬納森。
「家人們快看！警察來了！他們要驅趕這位可憐的母親！」
「這就是阿美莉卡的警察！他們不幫助弱者，反而幫有錢人！」
直播間裡彈幕飛滾，一片罵聲，很多人藉此發洩不滿。
喬納森面無表情地走到他們面前，沉聲道，「把直播關了。」
「憑什麼？」領頭的那個黑人梗著脖子，「我們是合法直播！這裡是公共區域！我們有權利在這裡！」
喬納森看著他。
「我沒說不讓你們直播。」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你們在這裡製造噪音，影響周圍居民和商戶的正常生活，如果當事人投訴，我可以把你們帶回去問話。」
「當事人投訴？」那個黑人笑了，「當事人是誰？那個律師嗎？他躲在裡面不敢出來，怎麼投訴？」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
「就是！有本事讓他出來啊！」
「躲在裡面算什麼本事？」
喬納森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轉身走到艾琳娜面前。
他蹲下來，看著她。
「你起來吧。」
艾琳娜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有淚痕，整個人透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我————我不起來。」她的聲音沙啞，「我要等索爾律師出來，我母親失蹤了，我需要他幫我打官司。」
喬納森沉默了一下。
「你這樣跪著，解決不了問題。」
「那怎麼辦？」艾琳娜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我找了很多律師，沒人願意接！索爾律師是唯一可能幫我的人！他是窮人的律師！他不出來，我就一直跪著！」
那幾個直播的黑人立刻把鏡頭對準這一幕，激動地解說。
「家人們看到了嗎？警察在威脅這位可憐的母親！她只是想討個公道！」
直播間裡又是一波彈幕。
喬納森站起身，走回李文軒身邊，壓低聲音。
「麻煩。」
李文軒點點頭。
他知道麻煩。
上次遊行的時候，他能叫喬納森來抓人，是因為那些人身上有案子。
但這次這些人，至少表面上看，都是「清白」的。
如果喬納森強行抓人，影片傳出去，輿論會炸。
「索爾叔叔怎麼說？」喬納森問。
「在裡面，不敢出來。」李文軒說，「他說這個時候出來，說不清。」
喬納森嘆了口氣，「那就只能耗著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直播的黑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艾琳娜，轉身走回警車。
「我在這兒守著。」他說，「至少保證不出亂子，等他們自己耗不下去了，自然會走。」
李文軒點點頭。
喬納森坐進警車，把車窗搖下來，就那麼停在路邊。
那幾個直播的黑人看見警察不走了，更來勁了。
「家人們看到了嗎？警察就守在這裡！他們不幫這位母親，反而監視她！」
「這就是阿美莉卡的正義！」
直播間裡的人氣越來越高。
李文軒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索菲亞站在他身邊，低聲問：「真的沒辦法？」
李文軒沉默了幾秒。
「有。」
李文軒再次敲響房門，對珍妮阿姨道，「珍妮阿姨，讓我進去。」
珍妮阿姨猶豫了一下，把門開啟。
李文軒和索菲亞走進去。
索爾·古德曼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很難看。
看見李文軒進來，他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
「斯科特。」
「索爾叔叔。」李文軒在他對面坐下，「您打算怎麼辦？」
索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疲憊，「那個女人————她母親的事，我真的幫不了。
凱撒酒店那邊的關係太硬了，我一個小事務所，鬥不過他們。」
「但她這麼跪著————」
「我知道。」索爾打斷他，「但我也沒辦法。出去見她，就會被拍下來，被剪輯，被斷章取義。」
「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而且————」他頓了頓，「最重要的是，她付不起律師費。」
李文軒愣了一下，沒想到在索爾叔叔眼中，付不起律師費才是最重要的..
他問道，「如果律師費到位，您還是會接？」
索爾點點頭，「當然，為什麼要和錢過不去？」
「她母親艾莉之前來的時候，連五千美元的諮詢費都不願意出，只扔下五十美元，那幾乎是對我這個職業的侮辱。
現在她女兒來了，想讓我免費幫她打官司？」
他搖搖頭，「不可能了。」
「我不是慈善家，我收費已經比其他律師便宜一半了，但最基本的費用她都給不起。」
「總不能因為我是好人，就必須低廉甚至免費幫她們吧？」
「那不是欺負人嗎？」
李文軒點頭。
索爾叔叔說得對。
他是律師，不是慈善機構。
他已經幫了無數窮人，收著最低的費用，做著最累的活。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
艾莉之前的遊行無疑是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他不打算做個好人了，選擇公事公辦。
事實上，就算是公事公辦，在阿美莉卡這樣的律師也算得上是好律師。
因為有太多律師吃了原告吃被告，吃了上家吃下家，為了賺錢不擇手段。
「那您打算怎麼辦？」李文軒問。
索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我會見她。」他說，「但不是現在。」
「等她跪夠了？」
「等她明白，跪著沒用。」索爾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外面，「等她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幫助，她才會認真聽我說的話。」
「她現在的情緒太糟糕了，沒有辦法交流。」
李文軒站在他身邊，也看向窗外。
艾琳娜還跪在那裡，低著頭，抱著孩子。
那幾個直播的黑人還在激情解說，看他們的表現，直播間裡的人氣應該是越來越高。
「那些人直播對你名聲不好。」李文軒說道。
索爾叔叔卻並不擔心，「這反而是好事，雖然名聲不好了，但是有更多人知道了我，我接到了更多的生意，我的價格比其他律師更低，這真金白銀面前，名聲算什麼？」
「黑紅也算紅。」
李文軒問，「您打算跟她說什麼？」
索爾沉思了一下，「告訴她真相。」
告訴她，幫她打這個官司需要多少錢，告訴她，我沒有能力免費幫她。」
「她會接受嗎？」
「不知道。」索爾說，「但她需要知道。」
「如果不接受，那更好，雖然我想賺錢，但是我可不想和凱撒酒店這個龐然大物碰撞。」
「雖然輸了律師費照樣能拿到，但是得罪凱撒酒店可不划算。」
傍晚八點，人群終於散了。
那幾個直播的黑人蹭了一天的熱度，直播間裡打賞了不少錢，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們議論著，明天還來...
喬納森下班後又開著私人的車來，跟在這些主播身後，他說他要去警告一下這些主播。
艾琳娜還跪在那裡，抱著餓哭又餓的沒力氣再哭的孩子，一臉慘澹。
索爾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文軒和索菲亞站在事務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索爾走到艾琳娜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起來吧。」
艾琳娜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她的嘴唇乾裂，臉上有淚痕，整個人透著一股瀕臨崩潰的疲憊。
「索爾律師————」她的聲音沙啞，「求您幫幫我————」
「我為我母親之前的失禮道歉。」
聞言索爾沉默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她懷中的孩子身上。
「你跟我進來。」
他站起身，轉身往事務所走。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後掙扎著站起來。
跪了太久，她的腿已經麻了，跟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抱緊懷裡低聲抽噎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索爾身後。
事務所的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李文軒和索菲亞站在走廊裡，看著索爾把艾琳娜領進辦公室。
珍妮阿姨遞給他們兩杯水，壓低聲音說：「希望一切順利。」
李文軒點點頭，靠在牆上，慢慢地喝著水。
辦公室裡傳來隱約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艾琳娜的哭聲。
過了很久，辦公室的門開了。
艾琳娜走出來，低著頭，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紅腫，但不再流淚。
她低下頭，抱著孩子，推開門縮著脖子迎著夜風走了出去。
索菲亞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搖搖頭，「她太可憐了，但是我卻無法對她起憐憫的心情。」
李文軒點頭，「我也一樣。」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看著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索爾。
「您跟她說了什麼？」
索爾抬起頭，看著他，緩緩開口。
「我告訴她，幫她打這個官司，需要三十萬。」
李文軒愣了一下。
三十萬？
這麼貴？
「這是正常的費用。」索爾說，語氣平靜，「凱撒酒店那邊的案子，不是普通的民事糾紛。
要跟他們打官司，得請調查公司收集證據，得請專家證人出庭，得做好打幾年官司的準備。
三十萬，是最基本的預算。」
李文軒沉默了一下，他終於意識到和這些大公司打官司的麻煩之處。
之前索爾叔叔說他和「真相」的官司起碼要半年，那甚至是一切往好的方面想的時間......
「她拿不出這麼多錢。」
「我知道。」索爾說，「所以我說了，她可以去找別人。
法律援助中心，公益組織，總有人願意免費幫她。」
「但她母親的事————」
「她母親的事，我查過。」索爾打斷他，「凱撒酒店確實有問題，監控早不壞晚不壞。
但沒有證據，沒有錢，誰也幫不了她。」
李文軒看著他，問：「她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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