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韓笑從來沒見過林長生皺眉,她坐直了身體,目不轉睛地盯著。
林長生鬆開脈搏,左手沿著男人的前臂內側緩緩滑動。
指腹貼著皮膚,輕輕按壓,一寸一寸地感受。
到了某一個位置的時候,他停住了。
「就在這。」
男人渾身一震。
「你摸到了?你真的摸到了?」
「別激動,安靜。」
林長生的聲音很平淡,但語氣不容置疑。
他轉過頭看了韓笑一眼。
「你過來。」
韓笑趕緊放下筆記本走了過來。
「把你的手放在他前臂這個位置,閉上眼睛,仔細感受。」
韓笑照做了,兩根手指輕輕按在林長生指的那塊皮膚上。
她閉著眼,屏住呼吸,認真感受了十幾秒。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有東西在動。」
韓笑的聲音有點發顫。
「很細很弱,但確實在動,不是脈搏的節律。」
林長生點了點頭,示意她退後。
「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周,叫周大成。」
「周大成,你說你是在菜地裡幹活之後開始有這種感覺的?」
「對。」
「你家那塊地附近有水塘嗎?」
周大成愣了一下,想了想。
「有一個小池塘,就在地頭上。」
「夏天熱的時候我經常在那個塘裡洗手洗腳。」
「你那天干完活是不是也在塘裡洗過?」
「洗了,洗的手和腳。」
「胳膊上有傷口嗎?」
周大成仔細回憶了一下。
「好像有,那天鋤地的時候被草割了一道口子,在左胳膊上。」
林長生心裡基本有數了。
這不是什麼心理疾病,也不是什麼軀體化障礙。
這是寄生蟲感染。
但不是常見的那種寄生蟲。
常見的寄生蟲在血液化驗裡是能查出來的,嗜酸性粒細胞計數會升高。
周大成的檢查結果一切正常,說明這條蟲子非常小,數量極少。
少到不足以引起明顯的免疫反應。
但足以刺激區域性的神經末梢,讓宿主產生異常的瘙癢和蠕動感。
這種情況在中醫古籍中有記載,叫「皮蠱」。
一種寄生在皮下組織中的細微蟲類。
因為體型極小,西醫常規檢查幾乎無法發現。
但中醫的觸診如果夠精準,是可以感知到的。
林長生轉身去了隔壁的治療室,取了一套銀針回來。
「我要在你胳膊上扎針,把那條蟲子逼出來。」
周大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林大夫,你是說我胳膊裡真的有蟲子?」
「嗯。」
「我沒有精神病?」
「沒有。」
「我就說嘛,我就知道是真的!」
周大成的聲音都在抖。
兩年了,所有人都說他有病。
老婆、兒子、醫生,全世界都覺得他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條蟲子是真的存在的。
今天終於有一個醫生相信他了。
「別哭,等我把蟲子取出來你再哭不遲。」
林長生淡淡地說了一句,已經開始消毒銀針了。
韓笑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她緊緊盯著林長生的動作,大氣都不敢出。
林長生在周大成左前臂的幾個穴位上先後進針。
手法極其精準,每一針的角度和深度都經過了精確的判斷。
他用的不是普通的針灸手法,是一種特殊的圍堵式進針。
先在蟲體活動範圍的外圍紮了四針,形成一個封鎖區域。
蟲子的活動空間被壓縮之後,只能朝一個方向移動。
而那個方向正好是林長生預留的出口。
他在那個位置用手術刀片切了一個極小的開口,不到兩毫米。
然後又在開口附近補了一針。
這一針進得很淺,刺激了皮下的一小簇神經。
蟲子受到刺激,本能地開始朝著阻力最小的方向蠕動。
韓笑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那個小開口附近的皮膚微微鼓了一下。
然後一個極細極細的白色絲狀物從切口裡慢慢鑽了出來。
「出來了!」
韓笑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都變調了。
林長生早就準備好了一把鑷子,穩穩地夾住了那條蟲體。
輕輕地,緩緩地往外拉。
不能急,太快了蟲體可能會斷在皮下。
那條東西很細,細得幾乎看不清,透明偏白,只有兩三釐米長。
在鑷子的尖端微微蜷動著。
林長生把它完整地取了出來,放進了一個玻璃皿裡。
周大成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玻璃皿,嘴唇在發抖。
「這就是那條蟲子?」
「嗯,皮下寄生蟲,體型極小,常規影像學檢查發現不了。」
「它在你皮下活了兩年,一直在小範圍內移動。」
「所以你才會覺得有東西在爬,不是你的幻覺。」
周大成終於繃不住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子,坐在診室的椅子上嚎啕大哭。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委屈。
兩年了,他被當成精神病人。
老婆嫌他,兒子煩他,親戚朋友背後說他腦子壞了。
他連自我懷疑都有過,半夜躺在床上想,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問題。
現在真相就在那個玻璃皿裡,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真真實實地存在著。
林長生沒有催他,讓他哭了一會兒。
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才開口。
「蟲子取出來了,但你皮下的創口需要消毒處理。」
「另外蟲體在你胳膊裡待了兩年,區域性組織有慢性炎症反應。」
「我給你開一個外洗的方子,配合內服的驅蟲藥,吃七天。」
「七天之後來複診,我再檢查一遍,確認沒有蟲卵殘留。」
周大成使勁點頭,一邊抹眼淚一邊說。
「好好好,林大夫你說什麼都行,我全聽你的。」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回去之後把那個池塘的事告訴你們村委會。」
「讓他們安排人檢測一下水質,看看有沒有同類寄生蟲。」
「如果有的話要及時處理,別讓其他人再中招。」
周大成擦了擦臉,鄭重地應下了。
「林大夫,兩年了,跑了七八家醫院。」
「花了三四萬塊錢,吃了一年多的精神科的藥。」
「結果在你這紮了幾針就治好了。」
「我欠你這條命。」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回去好好吃藥,按時複診。」
「你那精神科的藥別突然停,慢慢減量,具體怎麼減去問精神科的醫生。」
周大成千恩萬謝地走了。
走出門的時候他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兩年來第一次,他的背挺得那麼直。
左胳膊安安靜靜地垂在身側,他不再搓了。
韓笑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翻開筆記本,發現自己剛才激動得一個字都沒記。
「林老師。」
「嗯?」
「那個蟲子您是怎麼摸出來的?我也摸到了動的感覺,但完全不知道那是蟲子。」
「你現在不需要知道怎麼區分,你現在需要的是大量的臨床積累。」
「等你搭過一萬個脈,自然就能分辨出正常與異常的差別。」
「一萬個?」
「嫌多?你師爺當年跟我說的是三萬個。」
韓笑吐了吐舌頭,乖乖地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補記。
她寫了滿滿三頁紙,把剛才整個診療過程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了下來。
圍堵式進針的手法,預留出口的設計,淺層刺激驅趕蟲體的思路。
每一步都精妙得讓人歎服。
這不是課本上能學到的東西。
這是真正的臨床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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