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徐思琳沒有再出現劇烈波動。
體溫逐步回升。
心率仍舊偏弱,卻一直規律。
血壓在藥物和自身回氣的共同作用下,終於不再靠高劑量支撐。
主治醫生站在護士站前,看了一遍又一遍資料。
他從醫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不懂,卻又不得不服。
一名年輕醫生小聲問道。
「主任,那東西真是活體寄生物嗎?」
主治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不管它按什麼分類,它確實在人體內活著。」
年輕醫生臉色發白。
「可之前那麼多檢查……」
主治醫生打斷他。
「所以我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東西。」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沉默了。
過去他很少這樣說。
可今天,他說得心服口服。
……
徐振邦一直等到林長生從治療室出來。
他看見林長生腳步明顯比平時慢,立刻上前。
「林醫生。」
林長生看他。
「她暫時脫險。」
徐振邦眼眶瞬間紅了。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謝謝。」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還沒到謝的時候。」
徐振邦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
他看著林長生滿臉疲憊,忽然覺得任何感謝都很輕。
徐家能給錢。
能給資源。
能給人脈。
可這些東西,在剛才那幾個小時裡,全都站在門外。
真正把徐思琳拉回來的人,是眼前這個老人。
林長生沒有多說。
「安排一間安靜房,我要休息。」
徐振邦立刻說道。
「已經準備好。」
周阿姨追出來,眼睛紅腫得厲害。
「林醫生,小姐真的沒事了嗎?」
林長生停下腳步。
「蠱種取出來了,但她虧了五年,不是睡一覺就能好。」
周阿姨用力點頭。
「我會照顧她,我一定照顧好她。」
林長生嗯了一聲。
「你先別倒。」
周阿姨抹了把眼淚。
「我不倒。」
……
林長生這一覺睡得不長。
或者說,他並沒有真正深睡。
他只是讓身體安靜下來,借吐納術慢慢恢復內氣。
這次施術消耗太大。
九陽歸元針法三輪全開,又以太乙火針封堵蠱種退路,最後還要護住徐思琳命門。
哪怕他已經吐納術圓滿,身體機能遠超常人,也感到明顯疲憊。
後半夜,他短暫進入隨身藥園。
靈泉邊,水聲清亮。
地骨靈芽的根系仍在陣眼核心外徘徊,像差最後一點契機。
【宿主內氣消耗較大】
【建議:靈泉調息】
林長生取靈泉水飲下。
溫和靈氣入腹,疲憊稍緩。
他沒有采藥,也沒有抽獎。
外面徐思琳還在觀察期,他不能讓自己分心。
坐在靈泉旁吐納一輪後,他才退出藥園。
天快亮時,他重新回到病房。
徐思琳還在睡。
她的臉色仍舊蒼白,卻少了前幾日那種灰敗死氣。
林長生搭脈後,點了點頭。
命門深處有微弱溫意。
很弱。
但有。
這對徐思琳來說,就是活路。
……
第二天上午,徐思琳轉入普通病房。
說是普通病房,其實仍舊是私人醫療中心頂層最安靜的套間。
只是搶救裝置不再圍滿床邊。
輸液泵也減少了。
窗簾拉開一半,有很淡的日光照進來。
周阿姨站在窗邊,想把窗簾再拉開點。
林長生看了她一眼。
「別急。」
周阿姨立刻停手。
「我怕小姐醒來看不到陽光。」
「她現在受不起強光。」
周阿姨點頭。
「我慢慢來。」
徐思琳醒來時,已經是中午。
她睜開眼,先看見的是周阿姨。
周阿姨立刻彎下腰。
「小姐,您醒了。」
徐思琳嘴唇動了動。
「我還活著?」
周阿姨眼淚一下落下來,笑著點頭。
「活著,小姐活著。」
徐思琳眼神緩慢轉動,看見坐在旁邊的林長生。
她像是想說話。
林長生說道。
「先別急著謝,省點力氣。」
徐思琳眼裡有一點很輕的笑意。
她真的太虛了。
笑一下都費勁。
徐振邦站在門口,聽見女兒聲音,眼眶瞬間紅透。
他沒有立刻進去。
直到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想進就進,別哭喪著臉。」
徐振邦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表情不那麼難看。
他走到病床邊。
「思琳。」
徐思琳看著他,眼神很弱,卻比前幾天清楚。
「爸。」
就這一個字,徐振邦差點沒撐住。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爸在。」
林長生站起身。
「別說太久。」
徐振邦立刻點頭。
「好。」
父女兩人沒有說很多。
徐思琳沒有力氣,徐振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能安排一切。
到現在才發現,他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說不出口。
他怕女兒聽了難過。
也怕自己一說,就再也忍不住。
……
下午,林長生開始寫養護方案。
一整個月的方案,分得很細。
飲食從米湯到軟粥,再到少量易消化蛋白。
藥物從扶元固本,到溫養命門,再到緩慢調脾胃。
針灸由每日固脈,逐步改為隔日溫通。
每週必須記錄脈象、睡眠、體溫、後腰冷感、進食量和情緒變化。
主治醫生站在旁邊,看得很認真。
他發現林長生的方案並不排斥現代監測。
相反,林長生要求每天記錄基礎生命指標,還要求定期複查肝腎功能、營養指標和炎症指標。
只是林長生不允許他們用指標牽著治療亂跑。
主治醫生越看越明白。
這不是中醫排斥西醫。
這是主次分明。
徐思琳現在的根本,是元氣大虧和命門受損。
現代監測是眼睛,不是方向盤。
林長生寫完後,把方案遞給周阿姨。
「你監督執行。」
周阿姨雙手接過。
「我一定按這個來。」
林長生又看向徐振邦。
「你每週把脈象記錄和養護情況發到清溪鎮。」
徐振邦立刻點頭。
「發給您?」
林長生道。
「發給韓笑,她會跟蹤。」
徐振邦一怔。
他當然知道韓笑是誰。
清溪鎮林長生的親傳弟子。
但讓韓笑跟蹤徐思琳後續恢復,說明林長生是真的要把這件事納入清溪鎮的規矩裡。
不是徐傢俬人特權。
徐振邦低聲道。
「我明白。」
林長生補了一句。
「別越過她來煩我,除非急變。」
徐振邦點頭。
「好。」
主治醫生忍不住問。
「林醫生,我們這邊的醫學記錄,也可以同步給韓醫生嗎?」
林長生看他。
「她看得懂一部分,看不懂會問。」
主治醫生認真道。
「我會整理成清楚格式。」
林長生嗯了一聲。
「這才像治病。」
主治醫生苦笑。
以前他哪裡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會整理資料,被一位老中醫說像治病。
可他現在聽著,竟然覺得挺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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