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襄陽城萬籟俱寂,唯有更夫梆子聲遠遠傳來,敲碎街巷間的沉謐。
劉備、糜竺、馬謖三人立於尹籍府門前,衣袂輕垂,神色沉靜。
方才老僕入內通稟不過片刻,院內便已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緊接著,宅門緩緩向內推開,一位身著素色寬袖長衫、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的中年文士緩步而出。
正是襄陽名士,尹籍,字機伯。
尹籍雖身居荊州,卻不依附蔡瑁,不攀附蒯越,不趨炎附勢,不結黨營私,在荊襄士林之中,素有清名。
其人學識淵博,性情剛正,眼光極準,看人觀勢,往往一語中的。
此刻他立於門內,目光淡淡掃過劉備三人,並無過分熱絡,亦無輕慢,只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左將軍深夜屈尊寒舍,機伯有失遠迎。”
劉備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還禮,姿態謙和,毫無半分左將軍的威儀,只如尋常士人相見一般溫厚:“機伯公客氣。備深夜叨擾,本是唐突,只因心中有事,急於面陳,故而不避晨昏,還望機伯公海涵。”
糜竺亦在旁拱手:“糜竺,見過尹公。”
馬謖上前一揖:“晚輩馬謖,拜見尹公。”
尹籍目光在馬謖身上略一停留,眼中微有讚許。
馬家子弟,他素來知曉,聰慧明敏,見識不俗,如今竟已追隨劉備左右,可見劉備確有過人之處。
“三位請入內敘話。”
尹籍側身相讓,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劉備頷首,與糜竺、馬謖一同入內。
庭院不大,卻收拾得清雅乾淨,階前植竹,廊下栽蘭,月色灑落在青瓦之上,一片素淨。
尹籍引三人直入書房,屋內陳設極簡,一幾一榻,書架林立,書卷整齊,燭火一盞,昏黃而暖,全無豪門府邸的奢靡之氣。
賓主落座,老僕奉上清茶,便躬身退下,掩門而去。
屋內一時安靜,唯有燭花輕爆之聲。
尹籍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茶沫,並未先開口,只靜靜看著劉備。
他眼神平和,卻深如寒潭,彷彿能直透人心。
劉備心中明白,今夜之訪,絕非尋常拜會。
馬謖方才在驛館所言字字千鈞,尹籍乃是荊襄士族之中可拉攏的關鍵人物,此人若肯傾心,劉備在襄陽便不再是無根浮萍。
可尹籍為人清高,不重虛名,不貪利祿,最看重的,乃是主事者的心志、格局、抱負。
若一味謙卑,反被輕視;
若鋒芒太露,又易引猜忌。
是以劉備先沉住氣,緩緩開口,語氣誠懇,神色恭謹:“機伯公,備乃中山靖王之後,半生顛沛,無立足之地。幸得劉荊州收留,容備於新野安身,後又許備駐守江夏,此恩此德,備沒齒不忘。
此番備率軍收復江夏,肅清寇患,整飭城防,不敢有半分私念,一心只為荊州守土,為劉荊州分憂。星夜趕回襄陽,便是為明日當面述職,將江夏完璧奉還,以表寸心。”
他頓了頓,目光真摯,繼續道:“備雖不才,卻知君臣之分、宗親情誼。劉荊州乃荊襄之主,備不過客將,唯願鞠躬盡瘁,鎮守一方,護荊襄百姓安寧,助劉荊州穩坐荊州,絕無半分異志。此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鑑。”
一席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全然一副忠心事主、毫無野心的模樣。
糜竺在旁微微頷首,心中暗贊主公言辭得體,滴水不漏。
馬謖端坐一側,神色平靜,只靜靜觀察尹籍的反應。
然而,尹籍聽完,臉上依舊無波無瀾,既無讚許,亦無疑惑,只是緩緩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桌面,節奏不急不緩。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淡,卻字字清晰:“左將軍所言,句句恭順,字字忠良,聽來令人動容。只是……”
他抬眼,目光直視劉備,眼神驟然銳利了幾分:“左將軍半生奔走,北拒曹操,東抗呂布,南依劉荊州,所到之處,百姓歸心,豪傑相隨。
以左將軍之威望、之胸襟、之志向,難道真的甘心一輩子居於人下,做一守土客將,終老荊襄,再無半分進取之心?”
劉備心中微凜。
果然,尹籍一眼便看穿了表象。
他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溫和笑道:“機伯公過譽了。備何德何能,敢稱豪傑?
如今能有一隅安身,保全性命,已屬萬幸,豈敢再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
尹籍輕輕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左將軍可知,荊襄上下,如今如何看你?蔡瑁視你為心腹大患,費家視你為外來豺狼,蒯越雖沉穩,卻也對你心存戒備。
劉荊州年邁體衰,猶豫不決,長子劉琦孤弱,次子劉琮幼弱,蔡氏專權,朝政日非。如此局面,左將軍若真無心,又何必星夜馳回襄陽?又何必暗中結交士林,籠絡人心?”
劉備神色不變,依舊從容:“機伯公言重了。備行事,只求心安,只求不負劉荊州,不負荊襄百姓,別無他意。”
尹籍看著劉備,沉默片刻。
燭火搖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他忽然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語氣驟然冷淡下來,再無半分溫和:“左將軍既如此說,那機伯便明白了。左將軍一片忠心,天地可表,機伯一介寒士,不敢多問,也不敢多言。
夜已深沉,左將軍一路奔波,想必勞累,不如早些返回驛館歇息,明日還要入朝面見劉荊州,不可耽誤。”
這話一出,屋內氣氛瞬間僵住。
逐客令!
明明白白,毫不掩飾的逐客令!
糜竺臉色微變,想要開口,卻被劉備以眼神止住。
馬謖端坐不動,心中卻已瞭然。
尹籍這等人物,最厭虛偽,最惡遮掩。
劉備越是滿口忠心、越是示弱退讓,尹籍便越是不屑——你連自己的志向都不敢承認,又何談成就大事?
又何值得我尹籍以一身名節相托?
劉備坐在席上,指尖微微一緊。
他看著尹籍冷淡的神色,看著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與疏離,心中瞬間明白。
方才那一番謙卑恭順之言,在尹籍眼中,不過是虛與委蛇,不過是欺世之語。
士為知己者死,可若連“己”都不敢露,何來知己?
尹籍要的,不是一個溫順聽話的客將,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附庸,而是一個敢擔天下、敢言志向、敢爭荊襄的明主。
沉默良久,劉備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動怒,沒有窘迫,也沒有再辯解。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噼啪輕響。
劉備抬眼,目光不再溫和,不再謙卑,不再遮掩。
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之中,驟然亮起一道沉厚而堅定的光芒,如潛龍抬頭,如孤星破夜。
他看著尹籍,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字字清晰,穿透夜色,直入人心:
“機伯公既如此坦誠,備,也不敢再以虛言相欺。”
尹籍身子微頓,目光重新落在劉備身上,神色不動,卻已凝神傾聽。
劉備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備確有忠心,對漢室忠心,對天下蒼生忠心,卻未必,只對劉表一人俯首帖耳。”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緩緩鋪開:“劉表年老,政令不修。
蔡氏專權,荊襄危如累卵。
曹操虎踞北方,隨時南下;
孫策虎視江東,覬覦荊襄;
內有士族傾軋,外有強敵環伺。
劉表守成尚且不足,何談匡扶漢室?何談安定天下?”
“備半生流離,所求者,非一城一地,非富貴榮華,乃是興復漢室,救萬民於水火。荊襄之地,帶甲十萬,糧足民豐,乃是天下腹地,立國之本。劉表既不能守,不能用,不能爭,備為何不能取之?”
劉備目光直視尹籍,語氣坦蕩,毫無避諱:“備之志,便是取劉表而待之,安撫荊襄士族,整肅荊州軍政,自領荊州牧,據荊襄之險,養精銳之師,聯江東,抗曹操,北定中原,中興漢室!”
“此,才是備真心!”
一語落地,屋內死寂。
糜竺屏住呼吸,心中震撼。
主公平生極少如此直言大志,今日在尹籍面前,竟是全盤托出,毫無保留。
馬謖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
主公終於肯露本心,這一步,踏對了。
尹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怔怔看著劉備,看著眼前這個素來以仁厚示人、以謙卑立身的左將軍,看著他眼中那股藏於溫和之下的雄圖與決絕,看著他坦蕩無懼、直面本心的氣魄。
許久,尹籍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之中,有釋然,有讚歎,有欣慰,更有尋覓明主多年終得所歸的篤定。
他臉上的冷淡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然與敬重。
下一刻,尹籍雙膝一彎,竟直接對著劉備,轟然跪倒在地,雙手伏地,額頭觸地,行的是最鄭重的君臣大禮。
“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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