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的死寂被蔡家四人此起彼伏的辯解聲撕扯得支離破碎,哭聲、叩首聲、表忠聲攪作一團,將原本莊嚴肅穆的州牧府正廳,揉成一團令人窒息的亂麻。
劉表依舊背身而立,右手死死扣住那隻白瓷茶盞,瓷壁冰涼,卻焐不熱他胸腔裡翻湧的怒火與無力。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在手背上虯結凸起,彷彿下一刻便要將這堅硬的瓷盞捏碎。
屋外,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隔著門扇隱隱傳入,劉磐與文聘率領的精銳親衛已埋伏得滴水不漏,刀槍出鞘的寒芒,甚至能透過窗欞縫隙,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冷光。
只需要一聲脆響,只需要這茶盞落地碎裂,蔡瑁、蔡夫人、蔡中、蔡和四人便會瞬間被按倒在地,鐵索加身,蔡家在襄陽的根基便會在一日之內轟然崩塌。
這是劉表籌謀已久的雷霆手段,是他壓在心底最狠的一刀。
可此刻,這一刀,他卻怎麼也劈不下去。
漫長的沉默中,劉表的目光緩緩從案上的荊州輿圖移開,微微側過半張臉,視線落在跪拜在地的蔡夫人身上。
她鬢邊珠翠凌亂,淚水打溼了臉頰,精緻的妝容花成一片,伏在青石板上哭得渾身顫抖,肩頭一抽一抽?
往日裡在他面前溫柔嬌媚、善解人意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惶恐、悽切與絕望。
她是他的繼室,是他晚年最親近的枕邊人,是陪他度過無數個孤寂夜晚的女子,更是他次子劉琮的親生母親。
一想到劉琮,劉表心中那座蓄滿怒火的堤壩,瞬間裂開一道縫隙。
劉琮尚且年幼,性情溫和柔順,素來依賴生母蔡氏,也敬重舅父蔡瑁。
蔡家是劉琮在這荊州唯一的靠山,是他能在亂世之中立足的最大依仗。
若今日他摔杯擒殺蔡家四人,以謀逆之罪清算蔡氏滿門。
劉琮便會一夜之間淪為無依無靠的孤子,被荊州世家拋棄,被兄長劉琦敵視,別說繼承荊州牧之位,恐怕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劉琦本就與劉琮因儲位之事心生隔閡,若蔡家倒臺,劉琦一旦掌權,劉琮必死無疑。
手心手背都是肉,劉表已是垂垂老矣,再沒有當年單騎入荊州、縱橫捭闔、殺伐果斷的魄力。
當年他孤身一人,無兵無權,憑藉一己之力拉攏蒯、蔡兩家,平定荊州宗賊,鎮撫郡縣,威震荊襄九郡。
那時候的他,敢殺敢斬,敢作敢當,眼中只有江山社稷,沒有兒女情長,沒有家族牽絆。
可如今,他老了。
鬢髮如雪,腰背佝僂,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雄心壯志早已被歲月磨平,只剩下對故土的眷戀、對子嗣的牽掛、對荊州安穩的奢求。
他再也不是那個憑一人一騎便可安定荊州的劉景升,再也不是那個令江東猛虎孫策都拿不下峴山的荊州牧。
他如今只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一個面對權臣跋扈、子嗣相爭卻束手無策的君主。
明知道劉琦遇刺,就是蔡瑁與蔡夫人暗中授意,明知道蔡家狼子野心,覬覦荊州大權。
明知道今日姑息,必成後患,可他終究還是心軟了,終究還是顧慮了,終究還是被血脈親情與現實困境捆住了手腳。
手中的茶盞緩緩鬆開,緊繃的手臂無力垂下,那股蓄勢待發的雷霆之怒,如同洩了氣的皮囊,瞬間消散無蹤。
劉表緩緩轉過身,終於露出了他的面容。
蒼老、疲憊、雙眼佈滿血絲,眉宇間堆滿了化不開的愁緒,往日裡不怒自威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身遲暮的頹然。
他的目光掃過跪拜在地的四人,從蔡瑁驚恐的臉,到蔡夫人哭花的面容,再到蔡中蔡和緊繃的神情,最終,又落回蔡夫人身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正廳內所有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蔡瑁四人猛地止住哭聲與辯解,齊刷刷地抬頭,看向劉表,眼中充滿了忐忑與希冀,等待著他最終的判決。
劉表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將那隻緊握許久的茶盞輕輕放回案上,動作平穩,沒有一絲波瀾,更沒有摔碎的意思。
屋外,埋伏的劉磐與文聘聽到廳內沒有動靜,心中皆是一緊,握著刀柄的手又加了幾分力氣,卻不敢擅自闖入。
蔡瑁看到這一幕,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可依舊不敢放鬆,依舊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
劉表的目光驟然變得嚴厲,蒼老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猛地朝著四人呵斥而出,打破了廳內的寂靜:“夠了!”
一聲厲喝,震得四人渾身一顫,連忙再次伏低,不敢抬頭。
“劉琦乃我長子,荊州少主,在襄陽城郊遇刺,險些喪命,此事震動荊襄,滿城風雨!”
劉表拄著案几,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威壓,“事發之後,本牧多方查探,線索隱隱指向襄陽城內手握重兵、權勢滔天之家!
你們蔡家執掌荊州水軍,把持內政,與劉琦素來不睦,天下人皆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你們,你們還敢在本牧面前巧言令色,百般辯解?”
“蔡瑁!你身為水軍都督,手握荊州數萬精兵,在荊襄橫行無忌,結黨營私,培植私黨,早已不把本牧放在眼中!如今竟敢覬覦少主,暗下殺手,你眼裡還有君臣之道,還有父子綱常嗎?”
劉表直指蔡瑁,厲聲斥責,聲音在空曠的正廳內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蔡瑁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額頭重重撞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便滲出血跡:“州牧明察!州牧冤枉屬下啊!屬下對州牧忠心耿耿,對荊州忠心耿耿,絕無半分加害長公子的心思!
此事純屬無稽之談,是有心人刻意栽贓陷害,挑撥我蔡家與州牧之間的關係,還請州牧千萬不要輕信讒言!”
“屬下執掌水軍以來,日夜操練,鎮守江防,抵禦江東孫權,從未有過半點懈怠!
長公子遇刺,屬下也是痛心疾首,早已下令全軍封鎖城門,搜捕刺客,誓要將真兇繩之以法,為長公子報仇!若屬下有半句虛言,甘受五馬分屍之刑,天地共鑑!”
蔡瑁磕得頭破血流,語氣懇切,聲音嘶啞,死死咬住口風,堅決不認。
劉表又將目光轉向蔡夫人,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冰冷的質問:“還有你!蔡氏!你身為州牧夫人,後宮之主,不想著安撫後宮,教養子嗣。
卻暗中勾結外戚,干預朝政,對劉琦心存偏見,屢次在本牧面前詆譭於他!如今劉琦遇刺,你敢說你與此事毫無干係?”
蔡夫人哭得更兇,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夫君!妾身冤枉啊!琦兒雖是妾身繼子,可妾身待他一向不薄,從未有過半分苛待!
妾身縱然再糊塗,也知道加害少主是滅門大罪,是天打雷劈的勾當,妾身怎敢觸碰?夫君怎能因幾句流言蜚語,便懷疑妾身的忠心,懷疑蔡家的清白?”
“妾身日夜侍奉夫君,一心為了荊州,為了琮兒,從未有過半點異心!此事定然是劉琦身邊之人自作主張,或是孫策曹操派來的刺客故意挑撥,想要攪亂荊州,夫君千萬不要被矇蔽了雙眼啊!”
蔡中蔡和也在一旁連連附和,磕頭如搗蒜,聲音洪亮,句句表忠:“州牧!我蔡家世代忠良,對州牧絕無二心!長公子遇刺一事,我兄弟二人願以性命擔保,與蔡家毫無關係!請州牧明察!”
“州牧若不信,可派人徹查蔡家上下,府中老小,麾下將士,任憑州牧查驗!若查出半點蛛絲馬跡,我蔡家滿門甘願領死,絕無半句怨言!”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口徑高度統一,死死咬死“不知情、被陷害、忠心耿耿”這幾句話。
無論劉表如何呵斥、如何質問、如何點破要害,他們始終不鬆口,不承認與劉琦遇刺有半點關聯。
正廳內再次陷入爭吵,劉表的呵斥聲、蔡家四人的辯解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氣氛焦灼到了極點。
劉表越聽越怒,胸口劇烈起伏,卻偏偏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更沒有下手的勇氣,只能被四人的狡辯氣得渾身發抖。
就在雙方爭執不休、氣氛瀕臨炸裂之際,蔡夫人突然猛地掙脫開身邊侍女虛扶的手。
雙目赤紅,狀若瘋癲,朝著正廳中央的硃紅立柱狠狠撞去,口中淒厲哭喊:“夫君既然如此不信任妾身,妾身活著也沒有意義了!今日便撞柱明志,以死證明蔡家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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