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鄴,吳郡太守府後堂。
春日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與新茶的清香。
然而,這靜謐雅緻的氛圍卻與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主位上,孫策身著一襲深紅色的錦袍,外罩松紋獸首鎧甲,腰懸三尺“小霸王”佩劍,身姿如松,氣度沉雄。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間帶著少年英氣與殺伐決斷的霸氣。
此刻,這位江東之主正微微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案几,聽著下方一人急促的彙報。
彙報者是負責情報往來的斥候,他額角冒汗,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與凝重:“主公!急報!——荊州那邊,蔡瑁陰謀敗露,劉琦公子被殺,劉表把荊州託付給了劉備!
劉備在關羽、張飛的護送下入主襄陽,蔡瑁等人力窮勢孤,已率殘部逃往北方!而劉備,他……他已在諸葛亮的輔佐下,徹底接管了荊州七郡!”
“轟!”
彷彿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深潭,堂下瞬間死寂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孫策原本微閉的雙眼猛地睜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原本的從容瞬間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取代。
那目光如實質的烈焰,彷彿要將眼前的案几燒穿。
荊州!
又是荊州!
從父親孫堅起兵開始,就一直對荊州有著想法,而後孫策執掌江東後,荊州便是江東上下念念不忘目標。
孫策自起兵以來,橫掃六郡,虎踞江東,心中最大的願望之一,便是取下荊州,以此為基業,北拒曹操袁紹,西討劉表,成就父親未竟的霸業。
如今,荊州易主,落入了那織蓆販履、卻又鬼氣森森的劉備手中!
孫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盞震得“噹啷”作響,茶水潑灑出來,在他的錦袍上暈開一片深色。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了整個後堂,聲音低沉卻帶著撕裂空氣的寒意:“劉備!織蓆小兒!竟敢虎口奪食!那蔡瑁無能,連荊州都守不住!本侯正要問罪徐州呂布,沒想到這劉備倒是鑽了空子!”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分列兩側的文臣武將,眼神銳利如刀:“公瑾,子布,子敬,你們都在,今日當著諸位的面,把話說清楚!”
孫策走到堂中,負手而立,問道:“如今,徐州呂布殺我大將,此仇不共戴天;荊州劉備,趁虛而入,佔據我囊中之物。諸位說說,我江東大軍,是該即刻揮師北上,攻打徐州呂布,為父報仇,為韓當雪恨?
還是趁荊州新定,民心未附,劉備立足未穩,一舉揮師南下,吞併荊州?”
話音落下,堂內再次陷入沉默。眾人面面相覷,顯然這問題太過棘手,無論選哪條路,都關乎江東未來的國運。
片刻後,只見一人從文官班列中步出。
此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唇若塗脂,頭戴梁冠,身著青衫,正是江東二大都督之一,總領水軍的周瑜周公瑾。
周瑜對著孫策拱手一揖,聲音溫潤卻擲地有聲:“主公!屬下以為,當討呂布!”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周瑜繼續說道:“呂布匹夫,三姓家奴,反覆無常。他今日敢殺我江東將士,明日便會勾結曹操袁紹南下。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主公您興義師,伐逆賊,名正言順!且徐州乃中原腹地,呂布雖勇,但其謀不足,軍心渙散。若我江東大軍水陸並進,先除呂布,再圖中原,此乃長久之計!”
他話鋒一轉,看向魯肅:“子敬,你以為如何?”
站在周瑜身側的魯肅魯子敬,此時也出列拱手,目光堅定地看著孫策:“主公,公瑾所言極是!屬下亦以為當先取徐州!荊州之地,雖有江漢之險,但劉備麾下有關羽、張飛這樣的萬人敵,又有諸葛亮為謀主,此時強攻,勢必陷入膠著。
而徐州呂布,安逸太久了,正是一擊必殺之時。除之而後快,然後挾大勝之威,北拒曹操袁紹,那時候,荊州便是囊中之物!”
周瑜與魯肅一唱一和,主張北上報仇,聲音洪亮,氣勢十足。
然而,話音剛落,對面文官班列中,兩人同時出列。
為首一人,鬚髮皆白,面容儒雅,正是當朝長史張昭張子布。
他對著孫策躬身行禮,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珠璣:“主公,此言差矣!”
張昭身後,是他的弟弟張紘子綱,兩人一唱一和。
張昭繼續道:“主公,江東基業,重在地利。荊州之地,據江漢之險,扼守長江中游,乃是我江東屏障。如今劉備新得荊州,根基未穩,蔡瑁內亂,劉備新勝而驕,此乃天助我江東也!
此時南下,一戰可定荊州!若得了荊州,我江東水軍便有了數十萬,長江天險,盡在掌握。屆時進可攻天下,退可守江東,這才是萬世不拔之基!至於報仇——”
他話鋒一轉,冷笑道:“呂布不過是跳樑小醜,待我江東穩坐荊州,回頭取他徐州,易如反掌!何必急於一時,讓劉備坐大?”
張紘也附和道:“正是!主公,荊州乃必爭之地,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兩派意見,針鋒相對。
一邊是為父報仇,主張北上;一邊是地緣戰略,主張南下。
爭論剛起,武將班列中再也按捺不住。
首先衝出的,是三朝老將,身經百戰的黃蓋黃公覆。
他鬚髮如雪,卻聲如洪鐘,手持鐵鞭,怒目圓睜:“主公!不可!那呂布殺我老主公,害我將士,此乃不共戴天仇人!我等江東兒郎,豈能忍氣吞聲?
老臣請命,率我部曲為先登,踏平徐州,斬呂布首級,以祭先主英靈!”
緊隨其後的,是另一位老將程普程德謀,他手持長矛,亦大聲道:“公覆所言極是!老主公被殺,韓當將軍戰死沙場,此仇不報,我等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主公,請下令南下徐州!”
凌操也出列,沉聲道:“主公,為父報仇,天經地義!我凌家子弟,願為先鋒!”
一時間,武將這邊呼聲震天,皆是主張攻打徐州,為老主公孫堅、為陣亡同僚報仇。
然而,另一邊,年輕一輩的武將也紛紛出列。
潘璋潘文珪、徐盛徐文向、董襲董元代、丁奉丁承淵四人,對視一眼,齊齊出列。
潘璋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徐州有曹操虎視眈眈,若我軍北上,曹操必趁機南下。而荊州,劉備新得,人心未附。此時不取,更待何時?我等願為先鋒,即刻出兵荊州,一戰定乾坤!”
徐盛亦道:“主公,荊州富庶,人口百萬。若得荊州,我江東便有了穩固的後方。劉備若知我大軍壓境,必心生惶恐,屆時可一戰而定!”
董襲與丁奉齊聲附和:“請主公速下軍令,取荊州!”
這下,徹底炸開了鍋。
“打徐州!報仇!”
“打荊州!奪地!”
“呂布該殺!”
“劉備該滅!”
文臣吵成一團,武將更是劍拔弩張。
黃蓋吹鬍子瞪眼,恨不得立刻拔劍與主張攻荊的人理論;
潘璋則年輕氣盛,寸步不讓。
整個後堂人聲鼎沸,吵吵嚷嚷,誰也說服不了誰。
孫策站在堂中,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巨大的疲憊與抉擇的痛苦湧上心頭。
一邊是殺父之仇,是道義上的絕對制高點,是父親孫堅臨終前的遺願,手下將士群情激憤,若不打徐州,如何安撫軍心,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另一邊是江東霸業的根本,是荊州這塊肥肉。
一旦錯過這個時機,讓劉備徹底穩固荊州,那江東將永無寧日。
日後劉備坐擁荊益二州,兵鋒直指江東,那時候再想爭奪,便難如登天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一步棋,太難下了。
無論是打徐州,還是打荊州,都意味著無數江東兒郎的生死,都意味著江東未來的走向。
堂下的爭吵聲還在繼續,周瑜眉頭緊鎖,魯肅若有所思,張昭面色平靜,虞翻則在一旁撫須,靜觀其變。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夠了!”
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頭看向這位江東之主。
孫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怒火,有疲憊,有掙扎,也有身為霸主的決絕。
他緩緩說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
為父之仇,不共戴天;
江東霸業,亦在荊州。”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滾滾東流的長江,江水滔滔,拍打著堤岸,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歷史與未來。
“本侯……再想想。”
這一句輕輕的話,卻讓整個後堂的空氣都凝固了。
江東的命運,就在這一念之間。
是揮師北上,為父報仇,與呂布死戰?
還是趁虛而入,劍指荊州,與劉備爭奪江漢?
孫策的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劃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迷茫。
這一局,該如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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