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
彭城門外,淮泗的風捲著黃河故道的黃沙,掠過一望無際的青紗帳,打在玄色的鐵甲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沙沙聲。
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像淬了火的鋼刀,將地面烤得微微發燙,連空氣都扭曲成了流動的波紋,卻吹不散徐州城下那股凝固如鐵的肅殺之氣。
城門洞開,吊橋平放,一道由玄甲精騎組成的鋼鐵洪流,正沿著護城河外的官道,整整齊齊地列成了一個巨大的方陣。
方陣最前方,八百名士兵身披雙層重甲,手持丈二長戟,腰懸環首大刀,面無表情地站在烈日之下。
他們的甲冑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胸口處一個猙獰的黑色狼頭印記,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這就是名震天下的陷陣營。
八百人,八百杆戟,八百顆不動如山的心。
他們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鋼鐵長城,連呼嘯的狂風到了他們面前,都彷彿要繞道而行。
沒有一個人晃動,沒有一個人擦汗,甚至連呼吸都保持著驚人的一致,彷彿他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用精鐵澆築而成的雕像。
陷陣營之前,一匹通體雪白的神駿戰馬昂首而立,馬背上的男子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體掛西川紅棉百花袍,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繫勒甲玲瓏獅蠻帶。
他身形魁梧,肩寬背厚,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此人正是溫侯呂布,呂奉先。
他手中那杆方天畫戟斜插在地上,戟尖沒入泥土半尺有餘,沉重的戟杆在他手中輕若無物。
呂布微微眯起眼睛,望著官道盡頭那片揚起的塵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握戟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身側,站著一個身著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俊朗,眼神銳利,正是廣陵太守陳登陳元龍。
陳登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正低聲向呂布講解著什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這寂靜的戰場上,傳得很遠。
“主公,面見天子之時,需行三跪九叩之大禮。天子未賜座,不可擅自起身;天子問話,需垂首應答,不可直視龍顏;
奏事之時,需稱‘臣呂布’,不可自稱‘本侯’或‘吾’。”
陳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一邊說著,一邊不時抬頭觀察呂布的神色。
“還有,天子如今歷經磨難,身心俱疲,主公言語之間,務必恭敬有加,切不可再像往日那般隨性。”
呂布微微頷首,紫金冠上的雉雞翎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元龍放心,這些禮儀,我記下了。”
陳登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主公,還有一事至關重要。此次天子駕臨徐州,乃是我等千載難逢的機會。主公當向天子表明忠心,請求天子下詔,正式冊封主公為徐州牧,總督徐、揚二州軍事。
如此一來,主公便可名正言順地佔據徐州,號令江東,與袁紹、曹操分庭抗禮。”
呂布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登以為呂布已經默許,便接著說道:“袁紹勢大,如今已佔據冀、青、幽、並四州,帶甲百萬,謀士如雲,猛將如雨。曹操挾玉璽以令諸侯,已佔據兗、豫二州,兵精糧足。
主公若能得到天子的正式冊封,便可佔據大義名分,招攬天下賢才,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便可揮師北上,先滅曹操,再討袁紹,一統中原,成就不世之功業。”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彷彿已經看到了呂布登基稱帝,自己位列三公的那一天。
然而,呂布依舊沒有回應,只是輕輕撫摸著赤兔馬的鬃毛,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孩子。
陳登有些疑惑,正要開口再問,呂布卻忽然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陷陣營最前方的那個沉默寡言的將領。
那將領一身玄甲,面容剛毅,眼神沉穩,正是陷陣營的統領,高順。
“高順。”
呂布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末將在。”
高順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都準備妥當了嗎?”
呂布問道。
高順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看著呂布,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過了許久,他才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主公,真的要這麼做嗎?”
呂布點了點頭:“嗯。”
“可是主公!”
高順的聲音陡然提高,他猛地站起身,指著身後的徐州城,激動地說道,“把那兩個東西送過去,那麼這徐州可就不是我們的了!還有兵權!我們把兵權都交出去,那我們就成了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啊!”
他的聲音很大,傳遍了整個方陣。八健將紛紛側目,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張遼不在,他跟著陳宮去迎接天子了。
如今留在呂布身邊的,是郝萌、曹性、成廉、魏續、宋憲、侯成、臧霸、孫禮八人。
他們都是跟隨呂布多年的老部下,從幷州一直打到徐州,出生入死,不離不棄。
此刻聽到高順的話,他們也都紛紛點頭,看向呂布,眼神中充滿了不解和焦慮。
是啊,徐州是他們浴血奮戰打下來的基業,兵權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呂布要把這一切都交出去,交給那個手無寸鐵、顛沛流離的漢獻帝,這不是瘋了嗎?
陳登也愣住了,他猛地看向呂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主公,您……您要把什麼送過去?”
呂布沒有回答陳登的問題,只是看著高順,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不同於往日的桀驁不馴,也不同於戰場之上的兇狠殘暴,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堅定。
“高順,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呂布問道。
高順一愣,隨即答道:“回主公,末將自中平六年便跟隨主公,至今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啊……”呂布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感慨,“十二年,我們從幷州打到洛陽,從洛陽打到長安,從長安打到兗州,又從兗州打到徐州。我們打過董卓,打過袁紹,打過曹操,打過劉備,打過無數的仗,殺過無數的人。
天下人都罵我是三姓家奴,罵我反覆無常,罵我狼子野心。他們說我呂布,是為了自己的野心,才背主求榮,才殺伐不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變得無比沉重:“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
是啊,他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他們以為呂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權力和地位,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
他們以為呂布想要的,是裂土封王,是登基稱帝,是成為天下之主。
呂布看著他們沉默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蒼涼,一絲孤獨,還有一絲無人能懂的驕傲。
“你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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