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費盡心力，興兵北上，本想借此戰立威中原，結果損兵折將，自己重傷垂危。
到最後，連最大的仇人張遼，都被旁人捷足先登擒了去。連報仇雪恨的機會，都沒給他留下。
蒼天……
蒼天為何如此待我！
孫策猛地抬起左臂，手指顫巍巍指向小沛的方向，喉間發出低沉的嘶吼，聲音淒厲得像受傷的孤狼：
“蒼天——為何如此待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抓著周瑜手腕的力道驟然一鬆，手臂狠狠垂落下去，砸在床榻邊，發出沉悶的聲響。
腦袋猛地一歪，那雙始終燃燒著野心與銳氣的眼睛，依舊圓睜著，卻再也沒了半分神采。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周瑜僵在原地，手指還維持著被抓住的姿勢，他能感覺到孫策手腕的溫度，正一點點涼下去。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孫策沾滿血汙的臉，看著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伯符？”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沒人回應。
周瑜伸出手，微微顫抖著，探向孫策的鼻息。
指尖下，沒有一絲氣流。
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主公！”黃蓋“噗通”跪倒在地，虎目之中，熱淚滾滾而下。
這位在沙場上流血不流淚的老將，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主公啊——！”
魯肅別過臉，肩膀不停聳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徐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都渾然不覺，年輕的臉上滿是淚水與悲憤。
周瑜沒有哭。
他就那樣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孫策的遺體，一動不動。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來。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背，洩露了他翻江倒海的情緒。
總角之交，情同手足，君臣相知，共圖霸業。
從舒縣相識，到一同起兵，從江東立業，到揮師北上，他們一起走過了十幾年的歲月。
他以為他們會一起平定天下，共創不世之功，他以為伯符還年輕，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可現在，人就這麼沒了。
死在了小沛城下，死在了不甘與憤怒之中，死在了大業未竟的半途。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隱隱傳來士兵的啜泣聲。
訊息已經傳開了，整座江東大營，都籠罩在巨大的悲痛與恐慌之中。
主公身亡，前路未卜，數萬江東兒郎，瞬間沒了主心骨。
魯肅擦了擦眼淚，看向周瑜，聲音哽咽：“公瑾，如今……如今該如何是好？主公新喪，軍心不穩，曹軍又拿下了小沛，我們……”
話沒說完，又被悲意堵了回去。
周瑜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悲痛已經被深深壓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靜。
他抬手，輕輕拂過孫策的眼瞼，將那雙圓睜的眼睛合上，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對方。
“子敬，公覆，”周瑜轉過身，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目光掃過魯肅與黃蓋，“有件事，要勞煩二位。”
“都督請講。”黃蓋抹了把臉，沉聲道。
“你們二人，點起兩千親兵，護送伯符的靈柩，即刻啟程返回江東。”
周瑜語速極快，條理清晰，顯然已經在心中盤算了一遍，“回到吳郡後，立刻擁立仲謀繼位，安撫江東各郡，穩定內政，整飭軍備，不得有半分差池。”
魯肅一愣：“那你呢？”
“我？”周瑜目光一沉，看向帳外，“我還有事要做。”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徐盛，語氣不容置疑：“徐盛，點齊你麾下五千精銳騎兵，隨我出發。”
“都督！”黃蓋急了，往前一步，“主公新喪，您怎能擅自離營？如今曹軍勢大，韓明拿下小沛，士氣正盛，您帶五千人要去哪裡？太危險了！依我之見，咱們應當全軍撤回江東，從長計議才是！”
“公覆將軍放心，我自有分寸。”周瑜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江東基業要緊，伯符的靈柩更要緊，必須儘快送回吳郡，擁立仲謀穩定大局，遲則生變。此事非二位不能託付，還望二位以大局為重。”
魯肅皺著眉，看著周瑜的神色，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
他太瞭解這位周都督了，看著溫文爾雅，實則骨子裡比誰都傲，比誰都烈。
伯符死得這般不甘，他絕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可如今主公新喪，軍心浮動，五千騎兵深入徐州腹地，無異於以卵擊石。
“公瑾，三思啊。”魯肅沉聲勸道，“伯符臨終前也說了，讓我們回江東輔佐仲謀，穩固基業。你若是有個閃失，江東怎麼辦？伯符的遺願，誰來完成？”
“子敬放心，我自有計較，不會拿性命開玩笑。”
周瑜拍了拍魯肅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江東有你和公覆輔佐仲謀，我放心。這件事，必須我親自去做，非去不可。”
話說到這份上，魯肅和黃蓋知道再勸也沒用。
周瑜看著溫和，實則主意極正，打定的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魯肅最終點了點頭，聲音沉重，“我與公覆護送主公靈柩回江東，你務必保重自身，萬事小心。處理完事情，儘早回吳郡。”
周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孫策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再起身時，眼神裡只剩一片凜冽的寒意。
“徐盛，整兵，即刻出發。”
“諾！”
徐盛抱拳領命，轉身大步出了營帳。
周瑜披上披風，最後掃了一眼帳內，抬腳便往外走。
魯肅與黃蓋跟在身後，一直送到轅門處。
五千精銳騎兵已經集結完畢，人馬肅立，鴉雀無聲。
士兵們都知道了主公身亡的訊息，人人臉上帶著悲慼，眼神卻依舊銳利。他們是江東最精銳的騎兵，是周瑜一手帶出來的部曲，只聽將令，不問緣由。
周瑜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向魯肅與黃蓋，沉聲道：“二位，江東之事，拜託了。”
“都督保重！”二人齊齊躬身行禮。
周瑜不再多言，調轉馬頭，馬鞭一揚，沉聲喝道：“出發！”
馬蹄聲轟然響起，五千鐵騎跟著周瑜，朝著大營外疾馳而去。
徐盛策馬跟在周瑜身側，看著前方塵土飛揚的道路，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都督，我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周瑜騎在馬上，玄色披風被風獵獵吹起，他目視前方，眼神冷冽，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徹骨的寒意：
“去泗水河。”
徐盛一愣，泗水河？
那是小沛上游的河道，都督帶五千騎兵去那裡，難道是要……
他不敢再想，握緊了手中長槍，催馬跟上。
晨霧漸漸散去，朝陽穿透雲層，灑在大地上，卻照不暖這支沉默疾馳的隊伍。
馬蹄踏過黃土路，捲起漫天煙塵，朝著泗水的方向，一往無前。
周瑜坐在馬背上，迎著風，眼底的悲痛終於一點點翻湧上來，又被他強行壓下去。
伯符，你且安心回去。
這筆賬，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袁紹，韓明，張遼……
你們欠江東的，欠伯符的，我周瑜，定會一一討回來。
泗水河畔，就是我為你們親手挑選的墳墓！
隊伍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
只留下滿地蹄印，和江東大營方向，隱隱傳來的陣陣哀哭聲，在空曠的原野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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