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衫娘子默默往旁邊讓了讓,遞過去碗的手卻沒收回來。
元嘉輕輕搖搖頭:“和灶頭說,給她舀一碗便是。”
那人若不是流民,就是萬年縣土戶。
萬年縣和長安縣同為京兆府治所之地,天子腳下,百姓的日子要好過得多,極少有吃不飽飯的情況。
若為來要一碗粥,保不準是遇到難處了。
再說今年春汛受災情況其實比往年好上許多,流民數量可控,公主府的也存糧不少。
女史正要向灶頭傳達元嘉的意思。
走近卻聽旁邊人問:“你是哪個村縣的?”
布衫娘子怔了怔,隨即張牙舞爪:“怎麼了?與你何干?”
隊伍裡有人低低地“嗤”了一聲:“怕不是冒領賑糧罷!”
人群中頓時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我——”布衫娘子虛張聲勢,“你們胡說,我,我是韓城四鄉北邊的,房子叫水泡塌了,一粒糧也沒搶出來!餓了兩天了……”
“韓城縣?”一男子重複了一遍,“我記的若沒錯,韓城縣在大河北岸,這回水是南岸決的堤。北岸的村子,聽說水只漫到田裡,沒進屋子。”
布衫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辯解:“是,是我記錯了,說錯了,是南岸,南岸梁帶村。”
一個蹲在路邊的老翁忽然抬起頭來,混濁的眼睛盯著布衫娘子。
這老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雙手捧著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裡已經見了底——他是最早領到粥的那一批,沒有走,只是蹲在路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粥。
他慢慢站起來,骨頭節咯吱作響,笑容在他乾瘦的臉上裂開,像久旱的土地裂了口子。
“梁帶村?”
老翁的聲音沙啞,像枯枝刮過石板:“梁帶村的人,昨日就到了,老漢就是梁帶村的,我活了五十六年,莊上每一戶人家都認得。”
“你是誰家的?”
布衫娘子再也編不出謊來。
她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不見多少肉的麵皮上沁出了油汗,在日光下微微發亮。
到現在還有誰不明白?
隊伍安靜一瞬,隨即更加騷動起來,虛弱的聲音罵道:“喪良心的東西!”
他們恨恨:“我們房子都沒了,你倒來佔這便宜!”
布衫娘子看看四周——老翁枯井似的眼睛,婦人結了血痂的赤腳,年輕人腫得老高的腿,還有一個瘦小的孩子,正仰著頭,用一雙清亮的眼睛瞪著她。
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針,密密地紮在她身上。
“此地發生何事了?”
忽然,幾位穿著淺青色圓領袍衫的郎君往這走來,胸前有猛獸紋樣的繡片,腰間橫跨纏絲短柄長刀。
不知誰說了一句:“是金吾衛——”
為首的隊正還很年輕,眉骨很高,帶著幾分英銳之氣,金吾衛隊的袍衫被他穿得一絲不苟,衣襟和袖口都被收得很緊。
他抬眼環顧,聽百姓一人一嘴將事情經過大概講了,他便走到布衫娘子面前,掃視了一番。
“你在西市口支過攤子?”聲音不高,音色甚至有點屬於少年人的溫潤,語調卻帶著衛兵特有的冷淡。
“我……”
對方似乎見過自己。
布衫娘子答不出來。
金吾衛隊正又問:“太宗時候便有令,凡離本縣者,皆須持過所——你是長安縣人,到萬年縣來,過所何在?”
布衫娘子的臉徹底白了。
她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小人……小人一時糊塗,小人……”
“無過所而越縣,冒領賑糧,依律當笞六十,徒一年。”
近乎冷漠的話語一落,粥棚四下無聲。
元嘉就是在這時候回來的。
領災的隊伍裡出現了災民以外的人,她囑咐女史後便去掌簿棚內,想親自核實一下登記災民身份的冊子和錢糧賬目。
堪堪回來,就見粥棚內百姓鬆散聚成一塊,分粥的人也停了手。
她和金吾衛隊正對視一眼,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怔忪,似乎還有一絲極淺的怨意。
目光堪堪一觸,衛朔飛失神片刻,忙移開眼。
元嘉今日穿的是窄袖藍衫子,外罩一件半舊的銀鼠裘,頭上只簪了一枝素銀簪子,素得不能再素,和往日不大相像。
他繃直了嘴角,拱手行禮:“……金吾衛隊正,見過郡主。”
身旁衛兵也跟著齊齊行禮:“見過郡主。”
領口純白的貂毛被風吹得微微拂動,包裹著元嘉被風吹得有些失去血色的臉龐,她輕輕頷首示意:“在外不必多禮。”
三年時間,衛朔飛的身量更高了,肩寬背挺,將官服穿得板正。
女史方才不敢隨意開口,這會兒見元嘉回來,馬上將方才的事情一一說來。
元嘉頷首,側身吩咐灶頭們:“接著分粥。”
隊伍重新流動起來。
老翁端著自己的空碗,又蹲迴路邊;婦人抱緊了孩子,往前挪了一步;年輕人拄著樹枝,低下頭,繼續等。
灶頭一碗接一碗的舀。
交代女史去維持秩序,元嘉這才看向布衫娘子。
她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枯葉,洗得白淨的粗陶碗早從她手裡滾落,倒扣在一邊,碗沿沾了淤泥。
“衛大人。”元嘉聲音不輕不重,“這不是官府的賑濟糧,是公主府私庫分出來的。”
冒領賑災糧,計贓論罪,價值微小,笞六十。
但如果是公主府的糧,元嘉說了算。
衛朔飛摸了摸腰間的刀:“郡主想包庇此人?”
“衛大人言重了,她的糧是我給她的。”元嘉說,“沒有偷糧,談何包庇?”
她頓了頓,又說:“這裡是城郭,她還沒到萬年縣,無過所但未透過關卡,依本郡主看,杖二十以示懲戒,衛大人以為呢?”
衛朔飛:“郡主到底是發了善心,還是存心與某相阻?”
他這話說的重,似乎還帶著氣。
元嘉露出儘量和善的笑:“衛大人看她雖非災民,但臉頰凹陷,嘴唇乾燥,看著像多日未飽食過。”
“若她偷金偷銀,自然嚴懲不貸,可她只是為了一碗粥。”
“現在並非荒年,如果不是遇到難處,誰會如此呢?”
布衫娘子聽了這話,連忙爬至衛朔飛腳邊:“娘子明鑑,大人明鑑,我家郎君被徵去疏浚漕渠折了腿,如今甚至下不來床榻。”
“小人原在西市支攤餬口,但那後頭開了胡商鋪子,不許小人再佔地方,家裡的積蓄都延醫問藥去了,還有租稅要交,實是不夠大小五張嘴的嚼用,一時糊塗才犯下此錯。”
衛朔飛退後一步:“你家郎君因工傷殘,縣裡應會減免租稅,賜絹粟,何至於此?”
布衫娘子只哭:“官老爺說租稅要先繳納再還來給我們,絹布到手僅有兩匹,粟米更是無從見得。”
元嘉問:“你喚何名?家在哪裡?”
帶著抽泣的聲音答:“小人陳氏,郎君名叫鄭長生,賃居延壽坊。”
元嘉點頭,看向衛朔飛:“同州流民是寧朝的百姓,她也是寧朝的百姓,公主府設粥棚,本就是想力所能及的幫助些人。”
衛朔飛攥緊的拳頭放鬆:“是某狹隘,誤會了郡主。”
他一拱手:“郡主恕罪。”
“但法不可廢,騙糧能饒……無過所越縣,是重罪,應杖八十。”
清凌凌的聲音公事公辦。
“至於其間蠲免給賜諸務,某當上達天聽,必使恩澤下究,不令胥吏侵牟。”
可元嘉反問:“八十杖,衛大人覺得她還有活路?”
布衫娘子頭磕在泥土地上:“小人家裡如今傷的傷,年幼的年幼,就剩小人一人尚可勞作,願大人饒命。”
衛朔飛有片刻沒說話。
好一會兒才開口:“郡主心善。”
“……便按郡主說的辦,杜三郎,把她帶下去。”
“多謝大人,多謝娘子——多謝大人,多謝娘子。”
衛朔飛招了招手,布衫娘子被帶走。
只留下那隻粗陶碗,孤零零地扣在溼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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