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同州馮栩縣衙的圍牆外傳來幾聲零星的雞叫,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簌簌飛下來,落到院牆上。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青磚地上,涼絲絲的。
案上半截燭芯歪在燭臺上。
元嘉勉強從榻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她應該沒睡過頭,只是覺得腰疼背也疼。
昨晚她藉著燭光翻閱了半個晚上的夾著標籤的舊檔案,每一頁都壓著一枚工工整整的私章。
日期、石料批號、抽查結果,一絲不苟,看不出任何破綻。
後院井邊已經有人在打水了,轆轤吱呀吱呀地響,水桶磕在井沿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金屬聲。
阿羅端著銅盆從廊下走過,盆裡的水還冒著熱氣。
她側耳聽了聽,書房裡沒什麼動靜,便輕輕叩了叩門框,壓低嗓子朝裡問:“娘子,可醒了?”
裡頭很快傳來元嘉略帶鼻音的回應:“進來吧。”
阿羅用胳膊肘頂開門,把銅盆擱在書房外間的木架上。
她看去時,元嘉已經坐在書案前,換了鴉青色窄袖短襦和長裙,自己動手把長髮盤了個圓髻,正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來,但臉上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怔忪。
“什麼時辰了?”
“回娘子,卯時還沒過,早著呢,街上還沒什麼人。”
元嘉辮子編得有些松,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阿羅看不過去,上前接過簪子替她重新別緊。
清清爽爽的洗了個臉,元嘉推開門,晨光落在她的臉上。
雲泊正蹲在井邊洗臉,藺青崖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折起的圖紙。
看見元嘉,藺青崖迎上來,揚起笑:“郡主醒了。”
元嘉也打了招呼:“藺三兄,長姝起了嗎?”
“她還在睡呢。”
藺青崖把手中的圖紙遞給元嘉:“我畫了一份馮翊段堤的工段分佈圖,你看看,上頭標好了各隊負責的地段。”
紙是尋常的桑皮紙,微微發黃,元嘉接過,展開一看。
圖上一共分六段,硃砂畫了槓,墨線標著河,各隊名字都注在旁邊。
“多謝。”
藺青崖擺擺手:“這本就是我份內之事,我會讓人暫停這批劣質石料的使用,對外只說是技術複核,其它還有什麼能做的,只管說。”
元嘉彎唇,將摺好放進袖中:“好。”
雲泊已經洗好臉,元嘉轉向他:“有尋到阿繡和谷沉的蹤跡嗎?”
雲泊還是說沒有:“屬下留了記號,谷沉看到一定會聯絡我們。”
藺青崖聽到問:“郡主在找什麼人?”
元嘉說:“府上兩人,說到同州來,就沒了訊息。”
“有什麼身份特徵?我讓人留意著。”
“謝謝藺三兄,但是不用麻煩了,都在同州,碰面是遲早的事情。”
藺青崖沒有強求。
元嘉喚雲泊:“把馬車牽來,我們去堤上轉一圈。”
又回頭和藺青崖說:“不喊長姝了,若她醒來問,幫我轉告她。”
藺青崖跟著走了兩步:“……我隨你一起去吧。”
“不用麻煩的,你來同州必然有一堆公務等著,我帶了人,去去就回。”
“怎麼會是麻煩,石料有問題我本來也該去看看。”
說起來,是他失察。
“再者我帶人和你一同去,只說是都水監例行巡查,並不聲張。”
說著藺青崖回頭朝值房那邊喊了一聲:“老趙,你來一下。”
昨晚那個鬍子花白的老吏從值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半塊胡餅。
藺青崖對他說:“走,去巡堤。”
老趙把胡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拍了拍手上的餅屑,從值房裡拎出一盞舊燈籠。
雖然天已經亮了,但工地上灰大,這燈籠是他巡堤時的老規矩。
元嘉見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架勢沒再拒絕,於是留了阿羅給藺長姝遞口信。
馬車已經停在巷口,雲泊牽著馬過來。
元嘉彎腰上車,將車簾紮起。
晨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進車廂裡。
藺青崖和老吏另外騎馬,在後頭不遠不近的跟著。
沿著主街往東走,街邊的粟米粥攤已經開了門,大鍋裡咕嘟咕嘟冒泡,幾個腳伕蹲在邸店門口喝粥,看見有車馬過來,往路邊讓了讓。
雲泊趕著馬車,穿過城門洞,沿著官道往馮翊段堤的方向去。
遠遠地,堤壩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清晰起來。
工地上的民夫已經開始幹活了,有人在挑土,有人在搬石料。
後頭的藺青崖將馬騎至元嘉車邊,稍微矮聲朝車廂裡說了句:“從這兒上去就是馮翊段西二段。”
元嘉應了句好。
他們行至堤邊,幾輛牛車停在堤上。
“雲泊,去看看有沒有衙門的人。”
“是。”
雲泊應了一聲,把馬鞭擱在車轅上,沿著堤坡往上走。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車旁,低聲說:“堤上只有民夫和兩個老吏。”
藺青崖補充:“是我們都水監的。”
元嘉才下了車,順手拿了馬車裡的黑色素羅帷帽戴上。
藺青崖:“是想去看看石料嗎?”
他指著堤壩西邊:“這兒過去,百米就到。”
“好。”
堤上的碎石路面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踩上去沙沙響。
老趙提著那盞舊燈籠走在最前面,紙糊的燈罩上沾了一層細細的灰土。堤上的民夫們正在清理地基,有人在挖淤泥,有人把挖出來的浮土挑到堤下。
到了西二段。
堤面上堆著幾摞還沒拆封的石料,蓋著粗麻布,繩子鬆鬆搭在上面。
元嘉摘下帷帽,彎腰掀開粗麻布的一角。
底下的石料是條狀的,表面看起來很平整。
她又從袖中摸出那塊從華州倉庫外撿回來的碎石,放在旁邊,藉著晨光比對。
顏色不一樣,非要說其中有藍田青石,那必然是這堆條狀的無疑。
看了片刻,元嘉問:“我取走一條,會被發現嗎?”
藺青崖:“普通民夫不會管,但這石頭不輕,一路上怕被有心人看見。”
元嘉便在地上隨手撿了個石頭,敲了敲外側的一塊條石,力道不小,一下沒砸開,又改用雙手猛地一擊。
條石終於被砸出窟窿,碎塊紛紛落下。
斷面是灰白色。
藺青崖心下一凜。
? ?突然想起來~大王叫我來巡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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