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孃,是你嗎?
此話一出,薛容繡完全繃不住淚,只能以手捂面,緊咬著指間的肉,以止住洶湧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想回答,卻覺得喉間彷彿被什麼被堵住。
元嘉先是對洛守白好像真是薛容繡的兄長感到目瞪口呆,此刻見此,嘆口氣站起來。
她輕輕移開薛容繡唇邊的手,細嫩的皮肉已被咬出一個很深的牙印。
薛容繡淚眼模糊,隔著水光看著元嘉。
她眼裡一時間沒有喜悅,而是迷茫。
元嘉拍拍她:“我們阿繡又有家人了。”
洛守白從袖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糖人,哄道:“我給二孃捏糖人,二孃教我打雀尾結可好?”
這是個兔子糖人,耳朵豎得精神,透著淡淡的焦糖色,眼睛用竹籤點了兩下,圓溜溜的。
薛容繡拭去淚水:“我阿兄捏的糖人不是這樣的。”
洛守白淚中帶笑:“這麼些年,還不許人有長進了?”
薛容繡聲音帶著鼻音:“可你為何會藏一個糖人?”
洛守白說:“當年洛州那個老師傅非說他是兔子屬相,不讓人吃兔子糖人,我說給你捏,卻捏得四不像。”
“從前答應你的,好不容易相見,自然不能毀約。”
其實是跑過來的路上剛好撞上賣糖人的小販,緊趕慢趕捏出來的。
“娘子——”薛容繡側頭,破涕為笑,“真是我阿兄。”
這些事是旁人查都查不到的,阿爺阿孃都不知道呢。
元嘉哭笑不得。
她應了一聲,又留給兄妹倆一段敘舊的空間,自己走到樓梯口,叫茶博士打半盆溫水,晚點端上來。
這裡是西市最大的茶樓,元嘉站在樓梯口,樓下說書先生正一拍醒木。
“啪!”的一聲,利落乾脆,滿堂聲浪驟歇。
說書先生清清嗓子,不緊不慢開了腔:“話說今年桃花汛,被淹了好幾個地方,國庫的銀子撥下去,同州那邊倒好,把朝廷原本定下的藍田的青石偷偷換了廢窯的爛石頭。”
“那爛石頭是什麼成色?遇水即酥,一蹭就掉渣。就這種貨色,要給窮人家去搭房子,人家倒是感恩戴德,但俢堤可是關乎千萬條人命的大事!他們愣是按青石的價報了賬,腳錢還虛報了一倍,剩下的全進了同州刺史府的私賬。”
臺下吸了口涼氣:“這膽子也忒大了!”
“膽子不大能有高官厚祿?”說書先生端起粗陶碗潤了潤嗓子,“幸而天理昭昭,壞事做多了總要遭報應,前段時日三司會審都聽說了?審的就是這樁案。”
“風光了幾十年的老使君,如今可都帶著兒孫下了大獄了。”
有人笑道:“老先生,你這故事可講得太早,那些人在朝中盤踞這麼多年,指不定轉頭就被放出來,到時候第一個拿你出氣。”
此話一出,幾個茶客也跟著嘆氣:“是啊,人家可不是我們這種平頭老百姓,有的是路子,哪能說倒就倒?”
說書先生放下茶碗,不急不忙地搖了搖頭:“這回不一樣。”
他指了指西邊:“你們以為,這次檢舉的人是誰?”
“可是陝州的楊家!那些爛石頭,正是楊家廢棄私窯那運來的。”
“楊家為了自證清白,可不得死咬著他們不放?”
自證清白?
元嘉靠在樓上聽著,輕輕一笑。
窯廠被運走那邊一大批石料,楊氏守窯的人怎麼可能不知情。
不過是有利可圖罷了。
在同州就有人和她提到楊氏。
也不知那人是怎麼個巧舌如簧,竟真逼得楊氏反咬以求自保。
茶客不知內情,只不約而同地豎起耳朵:“這麼說來,段家這回是真撞上硬茬了?”
“不止。”說書先生豎起三根手指,微微壓低嗓音,“三司會審的主審官,你們可知道是誰?刑部司郎中裴大人!”
“本來按理,他是做不了主審官的,但他可是前刑部尚書裴老嫡嫡親的長孫,關中裴氏出身……”
說書先生端起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繼續往下講。
“那可是出了名的清正,才不怕什麼汲郡什麼同州,只認案卷上的字……”
“……”
元嘉見茶博士端了銅盆過來,上面還搭了條毛巾,沒有再細聽,而是問:“哪間的?”
茶博士忙應:“回娘子,這間的。”
他指著元嘉身後不遠處的一間雅間。
“給我吧。”
“哎。”
元嘉估摸著兄妹二人應敘了些舊,端著銅盆轉身欲進。
身後木梯傳來不止一人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只是聽到有人說:“堂兄,樓下那說書的彷彿在說你呢。”
一個更沉穩的聲音應他:“市井閒話罷了。”
元嘉用肩推門,進了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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