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溫望著屋內的人在角落裡止步不前, 他心中迫切地想要見見阿寧,想要阿寧認出自己,卻又擔心阿寧認出自己來。
於是管家就發現在門口站了片刻的謝溫殿下倏地轉身, 大步走到了太平缸前。清澈平靜的水面倒映出男子稜角分明的俊秀輪廓,謝溫沉默著端詳半晌, 察覺到管家嘴唇半張的表情, 神色冷峻地遞過去一個眼神。
管家趕忙低頭, 恢復平日的神情, 不敢得罪這位後起之秀,畢竟今後自己還得攀附著這位呢。
鬱寧在屋內等了沒多久,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跨入門檻,寬肩窄腰,在背光的角度下更顯曲線。
可當她眯著眼睛看清來人的臉, 鬱寧直愣愣往後退了兩步,嚇得趕緊把頭低下, 恨不得埋到地裡去。
怎麼會是男主!上次告廟儀式一別之後,不知道他是否會認出我來?!自己也真是傻了,公主掛了男主作為胞兄會在府上也不稀奇, 管家去請示男主也實屬情理之中。
鬱寧心臟砰砰直跳,剛才她一直抬著頭看著人家進來想要打招呼, 此舉倒有掩耳盜鈴的精髓。
“鬱小姐。”謝溫在距離鬱寧一米的距離處停下,他想要細細地看看阿寧,便打算從全身開始看起。
無處可躲,鬱寧只能勉為其難地僵硬抬頭, 對上謝溫的視線。
這雙美眸狹長,眼尾上揚——鬱寧有些怔愣,縱然她並非第一次見到, 卻總是生出模糊不清之感,當真與明月這般相似。
若是雙胞胎便作罷,龍鳳胎也能相似至此嗎?鬱寧心頭閃過一絲古怪。但也並非完全相同,公主的眼神是冷的,初見時帶著睥睨和輕視,直到後來熟絡些才會展露出些許溫柔和善意。
可眼前的謝溫——他的眼神微柔,被他長時間注視著會讓人有被捧在手心裡的錯覺。
咦~鬱寧被自己的想法噁心到,感到一陣惡寒,起了雞皮疙瘩。你清醒一點,這可是砍了那麼多人頭的男主謝溫!不要被表象迷惑了!她默默在心裡給自己一個爆錘。
她準備裝傻,給身後的管家傳遞了一個疑惑的眼神,意思是這是哪位不介紹一下。
誰知,她就不是個當編劇的料,沒人按照她的劇本走。
“鬱小姐當真是貴人多忘事,當日在大殿上與我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那日失禮之處還請鬱小姐海涵,我也是事後才從小妹那兒得知小姐的身份。”謝溫身著一襲白衣,頭戴玉冠,神色溫潤,朝著鬱寧的方向上前一步,竟是想要躬身道歉。
男主的鞠躬怎麼受得住!鬱寧瞳孔微縮,手忙腳亂地上前虛虛扶住了謝溫的手臂,想要阻止。
按照鬱寧這世前十八年的社交經驗來說,對方也應當就此作罷。不成想,也許是當男主的都不是普通人,謝溫在她飛快收手後還沒停住下落的上半身。
無奈,鬱寧只能握上男人的手肘,指尖用了一些力氣,隨著力道傳過來的是指腹觸控到的肌肉,炙熱,甚至還在跳動,就像狂跳的心臟頻率傳遞到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這下,謝溫像是終於認識到了鬱寧並沒有在說客套話,身子彎到四十五度時就著手臂上的力道起身,嘴角帶著迷惑人心的弧度:“鬱小姐當真心善體貼,怪不得小妹這麼喜歡你。”
“殿下說……十分喜歡我嗎?”本來被攪亂的心一下子塌陷下來,鬱寧喃喃道,不知是否在向對面的人索要一個答案。
不過是沒打算得到回答的,鬱寧如夢初醒:“臣女見過皇子殿下,今日實在失禮。我本想來……看看公主殿下,不曾想今日的裝束惹得誤會一場。”
沒能說出胸口按捺不住的一聲“喜歡”,謝溫只能壓下胸膛裡狂跳的心臟,道:“鬱小姐能來,小妹和我都是十分歡喜的。”他不著痕跡地又往前挪動一步。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超出了已婚女子和外男的安全距離。
謝溫仗著居高臨下的視角不動聲色地一寸一寸描摹著鬱寧的面龐。雲家真不是個東西,阿寧怎麼幾日就瘦了。
肯定是周氏那個瘋婆娘又折騰她了,阿寧的眼下都是黑眼圈……
阿寧就住在這裡吧,只要再過兩日我就可以給阿寧最好的生活了……
“多謝殿□□諒。”鬱寧道,“那我能去看看公主嗎?”
一個假人有什麼好看的,謝溫柔聲道:“鬱小姐和你的侍女都舟車勞頓,不如先去換身衣裳休息一下吧。”
既然男主確認了自己的身份,沒了被趕出去的風險,換身衣服再去見明月最後一面也是好的。至少,不要讓她看到這麼狼狽的自己……
鬱寧頷首,不曾想謝溫竟要親自領著她去。
“殿下,府上事忙,此前公主心善讓我在府中住過一段時日,您不必親自相送了。”鬱寧委婉拒絕。
二皇子現在雖然還未採取明面上的動作,可必然已經和謝溫勢同水火,謝溫沒把她這個雲家人轟出去已經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了。如今無事獻殷勤,必然非奸即盜。
不過,謝溫倒也不堅持,只是道了聲“好”,喚了個侍女過來吩咐她帶路。
這倒是提醒了鬱寧,她道:“之前在雲府時——”她頓了頓,不確定有無踩到謝溫雷區,偷瞄了他的面色發現無異常,這才繼續道,“公主殿下身邊的貼身侍女弓隆與我丫鬟三春關係甚好,不知殿下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見上一面?”
明月本不應該在此時就仙逝,不知是否發生了她不知道的大事,她須得找個信任的人問問情況。
但狡詐如男主,她被拒絕了,還得到了一個十分壞的訊息:“弓隆這丫頭剛烈,隨主而去了。”
謝溫的臉上並不如剛才好,目光沉沉。
這答案完全在鬱寧的意料之外,她不知如何接話。
“待小姐休整好後,我們再一道去前廳吧。”謝溫道。前廳,正是靖朔公主“靈柩”的存放之地。
鬱寧還沉浸在弓隆殉主的訊息中沒回過神來,只敷衍應聲。
見阿寧沒有反駁“我們”,謝溫這才滿意,示意侍女領著去,勉強忍受了鬱寧敷衍的態度。
鬱寧所至之處就是她曾經的臨時居所“清澤院”,讓她驚奇的是,公主府內如此懶散的下人作風,此處卻是風景依舊,纖塵不染。
她在臥房中換衣。三春被塞了一套衣裳,到側房去更換了。
侍女取來的裙子極為合身,彷彿是為她量身定做一般。難道明月什麼時候給自己量過尺碼?又給自己做了衣裳?
鬱寧想到明月在公主府養病時還不忘給自己裁剪衣裳,心頭就忍不住一陣發酸。能夠陰差陽錯地趕上明月的最後一程,也是萬幸。可自己撞上了謝溫可算是羊入虎口,待會該怎麼逃走呢?還是說——鬱寧看向了高高摞起的院牆,還是說現在就溜走呢?
“鬱小姐,可需要奴婢幫忙。”這跟來的侍女太周到,說是沒了三春的照顧,說什麼也要跟進來伺候更衣。鬱寧好說歹說,這才勉強願意站在屏風後等待。
可保如蟬翼的屏風將人影照得清晰可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怕是別想毫無聲息地逃走了。
三春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小姐,我換好了。”聲音帶著哭腔,應當是為了弓隆師父而傷心了。
這時,鬱寧穿衣的手一頓,想起來:為什麼謝溫也喊我小姐呢?
果然還是看不爽自己這個駙馬的“前妻”,一開口就陰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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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敵意”的謝溫在鬱寧推開院子大門的一瞬間就站在門口,他正隨手掃落飄到衣襬上的花瓣,有句詩叫“人面桃花相映紅”,正應此景。
鬱寧心跳一頓——被嚇得:希望他別像對待這片花瓣一樣用“秋風掃落葉”的手段對付我了。
“殿下。”她梗著脖子打招呼。
“府上事忙,人手不夠,我們就一同前去吧。”謝溫循循善誘,解釋道。一旁的侍女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了,就如他所言“去忙別處”了。
鬱寧:你怎麼不忙啊啊啊,我認識路啊啊啊啊。
一路上,兩人同排而行,小徑不寬,三春被擠到了後面。
還沒靠近靈堂,漫天的哭號和刺耳的吹樂就傳了過來。
“阿寧。”身側的謝溫開口,還沒等鬱寧反應過來,一股溫熱的觸感就從耳背上傳了過來——謝溫給她帶了一層面紗。
動作很快,一觸即松,趕在三春衝上來之前拉開了距離。
三春:真是個浪蕩子!
“抱歉。”謝溫嘴上說著歉話,語氣沒帶一點兒歉意,興致高昂地看著鬱寧的面色從震驚到慌亂。可這一份慌亂卻因為時間太短而無法凝聚。
“我想著鬱小姐應當是不想在眾人面前露面的。”謝溫道。
雖然此時朝廷大臣都結伴離去,可命婦遵照規矩還在靈堂中,這倒是鬱寧忽視的一點。
朝廷命婦……鬱寧眼前一亮,那是不是意味著周夫人也會在!
這一刻她顧不得思索謝溫剛才的“無心之舉”:“多謝殿下,殿下考慮周到。”
察覺到鬱寧的心思又飄到了別處,謝溫掛著的淡淡笑容消失,意味不明地看了看遠處的人群。
三人繼續往前,鬱鬱蔥蔥的樹木遮擋在頭頂、眼前,斑駁的陽光照到臉上。一個身形瘦削的男子站在一眾跪坐的命婦中顯得格外顯眼。
鬱寧身子僵住,完全下意識地朝著樹樁後躲去。即使沒有看到臉她也能一眼認出,那是雲桓。
消失的和離書、雲氏的吃人蠱,樁樁件件堆疊在一塊讓她一下子無法面對雲桓,這個曾經親密無間的丈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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