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影送走大哥,回到自己院子,卻沒進屋,而是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四年了。
這四年她裝乖賣巧,靜心養性,偶爾“無意間”流露出對田園的嚮往。
父母從最初的堅決反對,到如今的半推半就,態度已經軟化了許多。
大哥更是成了她最堅定的支持者。
是時候了。
她摸了摸袖子裡那張紙。
那是她讓阿瓜偷偷打聽來的訊息:城北有處三進三出的宅院要賣,帶十幾畝良田,還有一片小果園。
宅子舊了些,但地段好,離官道近,又不會太吵。
最重要的是,離林家別莊不遠,父母能放心。
“小姐,”阿梨端了盞燕窩過來,“您在想什麼?”
林疏影接過燕窩,慢慢攪動著勺子。
“阿梨,你說,如果我搬出去自己住,你會跟我去嗎?”
阿梨手一抖,差點把托盤摔了:“小、小姐您說什麼?”
“我說,”林疏影抬頭看她,眼神認真,“我想搬出去,住到鄉下莊子裡去。種地,養花,過清靜日子。”
阿梨愣了半天,眼圈忽然紅了。
“小姐去哪兒,阿梨就去哪兒。”她跪下,聲音哽咽,“只是……只是夫人老爺能答應嗎?您可是千金之軀……”
“他們會答應的。”林疏影扶起她,笑了笑,“因為我準備,在生辰宴上,當眾求陛下賜田。”
阿梨倒抽一口涼氣。
“陛下賜了田,爹孃就沒辦法反對了。”林疏影看向遠處,目光悠遠,“到時候,咱們就能正大光明地搬出去,想種什麼種什麼,想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可是小姐,種地很苦的……”
“我又不怕苦。”林疏影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阿梨,你見過災民嗎?”
阿梨搖頭。
“我見過。”林疏影說,“四年前跟娘去大相國寺上香,路上看見逃荒來的災民,瘦得皮包骨頭,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那時候我就在想,若是糧食再多一點,是不是就能少餓死幾個人?”
阿梨怔怔地看著她。
“我沒什麼大志向,”林疏影自嘲地笑了笑,“治國平天下,那是男人該操心的事。我就想,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多種出點糧食,多結出點果子。讓跟著我的人吃飽穿暖,讓買我東西的人吃得開心。這就夠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給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阿梨忽然覺得,眼前的小姐,和她認知裡的所有閨秀都不一樣。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但就是覺得……很亮眼。
“小姐,”阿梨吸了吸鼻子,“您要是真搬出去了,阿梨一定好好幫您打理莊子。阿梨算賬快,也能學種地,保證不拖您後腿!”
林疏影笑了,捏捏她的臉:“好,那咱們說定了。”
主僕倆又說了會兒話,天色徹底黑下來。
林疏影回屋洗漱,躺到床上時,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生辰宴在半月後,她得好好準備說辭。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林疏影警覺地坐起來:“誰?”
窗戶被輕輕敲響,一個熟悉的聲音低低傳來:“是我。”
林疏影愣了一下,下床走到窗邊,藉著月光看清了外面的人。
是蕭晟叡。
十二歲的少年已經長高了許多,穿著夜行衣,眉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俊。
他手裡拿著個小包袱,放在窗外。
“給你的。”
林疏影壓低聲音,“您翻牆進來的?”
“嗯。”蕭晟叡言簡意賅,“聽風樓新得的訊息,南邊有種‘蜜寶西瓜’,甜如蜜,籽極少。這是種子,還有種植要點。”
林疏影眼睛一亮:“多謝殿下。”
“不用謝。”蕭晟叡頓了頓,“你要在生辰宴上求賜田?”
林疏影一驚:“您怎麼知道?”
“猜的。”蕭晟叡看著她,“你這四年安分得不像話,定是在謀劃什麼。再加上最近林大公子四處看莊子,不難猜。”
林疏影沉默片刻,坦然承認:“是。”
“想好了?”
“想好了。”
窗外的蕭晟叡點點頭,沒再勸,只說:“需要幫忙的話,告訴我。”話落,轉身就要走。
“殿下,”林疏影忽然叫住他,“您為什麼要幫我?”
這四年,蕭晟叡明裡暗裡幫了她不少。
送書,送種子,偶爾還會分享些聽風樓蒐集來的農事趣聞。
她起初以為是皇后的意思,但後來發現,皇后似乎並不知情。
蕭晟叡回過頭,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因為,”他說,“我也想知道,你能種出什麼。”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宮裡太悶了,你的莊子,聽著有趣。”說完,他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裡。
林疏影站在窗前發了會兒呆,最後輕輕笑了。
有趣嗎?
也許吧。
她自己都覺得,一個農學博士重生成富商千金,還非要跑去種地,這事兒本身就很“有趣”。
她又等了一會兒,外頭沒什麼別的聲響,才開窗將外面的包裹拿了進來。
把裡面的種子收好,林疏影重新躺回床上,閉眼前最後一個念頭是:等莊子弄好了,一定要請七皇子來看看。
畢竟,他是第一個,說她“有趣”的人。
—— ——
半月後,林府張燈結綵。
今天是林家二小姐十四歲生辰,也是貴妃林月窈特意求了陛下恩典,在宮裡辦的小宴。
說是小宴,實際上該來的都來了:皇后、宗室女眷,還有幾家與林家交好的勳貴夫人。
林疏影穿著新做的緋紅繡金襦裙,頭上戴了支赤金點翠步搖,整個人明豔得像朵盛開的牡丹。
她端著標準的閨秀笑容,跟在母親身後應酬,心裡卻在默默背誦等會兒要說的話。
宴至半酣,陛下忽然駕臨。
眾人慌忙行禮,陛下襬擺手,笑道:“今日是林家丫頭生辰,朕就是來討杯酒喝,不必拘禮。”
他看向林疏影,目光溫和:“丫頭,聽說你養花很有一套?連朕賜的金紋牡丹,到你手裡都開得格外精神。”
林疏影上前一步,福身道:“回陛下,是花自己爭氣,民女只是運氣好。”
“哦?”陛下挑眉,“只是運氣好?”
林疏影深吸一口氣,忽然跪下。
這一跪—— ——
顧婉音臉色都白了,林懷洲也皺起眉。
唯有林月窈,看著妹妹,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
“陛下,”林疏影抬起頭,聲音清亮,“民女有一事相求。”
陛下饒有興致:“何事?”
“民女想求陛下,賜民女一片田。”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幾位夫人面面相覷,宗室女眷們交頭接耳,連皇后都露出了訝異之色。
陛下盯著林疏影看了許久,才緩緩道:“你要田做什麼?”
“民女想種地。”林疏影一字一句道,“民女自幼錦衣玉食,不知稼穡艱難。四年前落水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世間最實在的,莫過於春種秋收,自食其力。民女不才,看了幾年農書,也試著養了些花草,自認對農事略有心得。故而斗膽向陛下求一片田,以三年為期——”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若三年內,民女能使五十畝地產出翻倍,則求陛下準民女終身事農,為天下農桑盡一份綿薄之力。若不能,民女自當回府,安心繡花,再不提此事。”
滿堂譁然。
“胡鬧!”一位老王妃忍不住道,“林家丫頭,你可知種地是什麼光景?風吹日曬,滿手老繭,那是你該做的事嗎?”
“正是,”另一位夫人附和,“好好的千金小姐,怎麼想不開要去種地?”
林疏影不卑不亢:“民女知道辛苦,但民女不怕。民女只求一個機會,證明女子也能在農事上有所作為。”
陛下沒說話,只是看著她。許久,他忽然笑了:“好,朕準了。”
“陛下!”顧婉音忍不住出聲。
陛下襬擺手:“林夫人不必多言。丫頭有志氣,是好事。城北皇莊邊上有片五十畝的試驗田,原是司農寺用來試種新作物的,這幾年荒廢了。朕今日就賜給你,以三年為期,若你真能讓產出翻倍……”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朕不但準你終身事農,還許你一個恩典,你想要什麼,只要不過分,朕都答應。”
林疏影大喜,重重磕頭:“謝陛下隆恩!”
“但若不能,”陛下話鋒又一轉,“你就乖乖回府,學女紅,讀女誡,三年後擇一門好親事嫁了,如何?”
林疏影毫不猶豫:“民女遵旨!”
宴席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所有人看林疏影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不解,有鄙夷,也有……好奇。
林疏影一概不理。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成了。
終於成了。
—— ——
宴席散後,林家人回到府中。顧婉音一進門就哭了出來:“疏影,你、你怎麼能……”
“娘,”林疏影抱住母親,“女兒真的想好了。”
林懷洲長嘆一聲,揉了揉眉心:“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墨謙,你明日就去城北看看那片田,再在周邊尋一處合適的宅院^總不能真讓疏影住田埂上。”
林墨謙應下:“父親放心,兒子一定辦妥。”
一直沉默的林照夜忽然開口:“你真要去種地?”
林疏影看向他,點頭。
林照夜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哼”了一聲:“行吧,到時候種不出東西來,別哭著回來找我。”
話雖這麼說,但林疏影看見,他眼底其實藏著一絲……羨慕?
她笑了:“三哥放心,我一定種最好的西瓜請你吃。”
“誰稀罕。”林照夜嘟囔著,轉身走了。
林疏影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愁容滿面的父母,再看看一臉擔憂的兄嫂,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家人在擔心什麼。
但她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上輩子,她為科學獻身,無兒無女,臨終時身邊只有學生和同事。
這輩子,地府許她圓滿。而她要的圓滿,不是困在深宅大院裡相夫教子,也不是頂著“首富千金”的名頭渾噩度日。
她要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在那裡,她能做自己最擅長的事,能真正地……活著。
“疏影,”顧婉音握住女兒的手,眼淚又掉下來,“娘知道攔不住你,但你答應娘,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別累著,別曬著,想家了隨時回來……”
“娘,女兒知道。”林疏影回握住母親的手,聲音輕柔,“女兒只是去種地,不是去打仗。而且莊子離城裡不遠,女兒會常回來看您的。”
林懷洲走過來,拍了拍妻子的肩,又看向小女兒,眼神複雜:“缺什麼,跟家裡說。多回來住……”
林疏影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真的要按照自己的意願,重新開始了。
而第一步,就是種西瓜。
又大又圓,甜如蜜的那種。
——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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