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前夜, 小林宅的燈火亮到三更。
院子裡擺滿了藤編提籃，每個籃子裡都裝著精心搭配的瓜果。
除了西瓜，還有玉露草莓、黃金蜜瓜、新培育的“水晶葡萄”, 這是用西域葡萄種子改良的, 果實晶瑩剔透, 甜中帶酸。
每樣都用油紙或小竹籃分裝，貼上“小林珍品”的標籤。
阿梨帶著幾個丫鬟流水作業，裝籃、封口、繫絲帶，忙得腳不沾地。
“小姐，這絲帶顏色是不是太素了？”阿梨拿著根淡青色的絲帶問。
“素點好。”林疏影正檢查一籃草莓, “春獵是皇家盛事，咱們不能太花哨, 顯得輕浮。淡青、月白、淺黃，這些顏色雅緻, 又不失體面。”
魏馥玉在旁邊幫忙打包, 聞言撇嘴：“要我說，直接扛兩個大西瓜去，誰愛吃誰切，多痛快！”
趙荻兒笑她：“你以為是你家軍營發乾糧呢？這是去春獵場，那些貴夫人小姐，講究的就是個精緻。”
“精緻能當飯吃？”魏馥玉不服，“去年春獵，我爹帶的乾糧是烙餅夾醬肉，我吃得可香了！”
林疏影失笑：“馥玉說得也對。所以咱們除了這些精緻的, 還得準備些實在的——我讓劉媽做了兩百個肉夾饃，用油紙包著，餓了隨時能吃。”
“這個好！”魏馥玉眼睛亮了, “多放肉！”
林景深湊過來：“我也想去……”
“你去幹什麼？”趙荻兒瞪他，“你又不會打獵。”
“我會吃啊！”林景深理直氣壯，“我可以幫忙賣瓜果！”
林疏影想了想：“三哥倒是得去。咱們這算是‘展銷’，得有個會算賬的。三哥，你負責收錢記賬。”
“好嘞！”林照夜摩拳擦掌——自從開始學做生意，他對算賬這事特別上心。
一切準備妥當，已是深夜。
林疏影最後檢查了一遍清單：瓜果籃五十個，肉夾饃兩百個，便攜餐具一百套，還有急救藥箱——裡面除了常用藥，特意多帶了些清熱解暑的藥材，比如薄荷、金銀花。
春獵場在郊外，日頭漸暖，難免有人不適應。
“小姐，都齊了。”阿梨合上賬本。
“好，大家都去休息吧。明日卯時出發。”
眾人散去，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疏影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的提籃，心裡有些忐忑。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在皇家場合亮相。
雖然頂著“嘉禾鄉主”的名頭，還有皇帝親賜的玉牌，但那些宗室親貴、朝臣家眷，會怎麼看她？
一個種地出身的商戶女？
她搖了搖頭，自嘲一笑。
她曾經可是“名滿京城”的林首富家的混世魔王~長姐乃是育有皇子的貴妃、兄嫂在商屆也頗有地位。
怎麼看她？
就是個種瓜的~又能如何。
“還沒睡？”
“殿下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蕭晟叡走過來，掃了一眼院子，“陣仗不小。做你自己就好。該種瓜種瓜，該賣果賣果。那些虛禮，不必太在意。”
“皇后娘娘那邊……”
“母后那邊有我。”蕭晟叡看著她，“你只要記住，你是我請去的客人，不是去討好誰的。”
林疏影點頭輕笑：“嗯。”
“對了，”蕭晟叡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盒，“這個給你。”
林疏影開啟，裡面是一對白玉耳墜，雕成小西瓜的形狀，憨態可掬。
“這……”
“讓工匠照著你的西瓜雕的。”蕭晟叡語氣自然，“明日戴著，配你那身鵝黃衣裳正好。”
林疏影心裡一暖。
這少年，總是這麼細心。
“謝謝。”
“客氣什麼。”蕭晟叡笑了，“早點休息。明日我來接你。”
他說完便離開了，來去如風。
林疏影握著那對耳墜，站在月光下，嘴角不自覺又揚了揚。
—— ——
春獵場在京郊十里的皇家圍場。
卯時出發，辰時末就到了。
圍場入口處旌旗招展，禁軍侍衛披甲執銳，肅然而立。
往裡走，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已經搭起了數十頂帳篷。最大的那頂明黃色，是皇帝的御帳。
左右分別是皇后、貴妃的帳篷，再往外是皇子、公主、宗室親貴的。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山林鬱鬱蔥蔥，偶爾傳來幾聲馬嘶。
“疏影姐姐！”六公主蕭明嫣像只小黃鸝似的飛過來，今天她穿了身火紅的騎裝，英姿颯爽。
“公主。”林疏影行禮。
“別多禮！”蕭明嫣拉著她的手，“你的帳篷在我旁邊，我特意求母后安排的！走，我帶你去！”
帳篷不大，但佈置得舒適。地上鋪了地毯，有床榻、桌椅，還有個小屏風隔出換衣間。
“謝謝公主。”
“客氣什麼！”蕭明嫣湊近，小聲說，“我七哥的帳篷就在對面，他特意挑的。”
林疏影臉一熱。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
“瓜果攤擺好了嗎？在哪呢？”
“聽說有方形西瓜？真的假的？”
“七彩紋的我要十個！帶回府送人！”
蕭明嫣眼睛一亮：“走！看熱鬧去！”
瓜果攤設在營區邊緣，靠近馬廄的地方。
攤子很簡單：幾張長桌拼成櫃檯，上面擺滿瓜果籃。
旁邊支了個小棚子，裡面擺著肉夾饃和茶水。
林照夜穿著新做的綢衫，拿著算盤站在櫃檯後，頗有些少東家的派頭。
魏馥玉和趙荻兒一左一右當護衛，雖然穿著女裝，但腰桿筆直，眼神銳利，一看就不好惹。
林疏影到時，攤子前已經圍滿了人。
生意好得出奇。
林照夜算盤打得噼啪響，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疏影鬆了口氣，正準備去幫忙，忽然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讓讓！讓讓！鎮北侯府要二十個西瓜！”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身後跟著幾個家丁。
這人林疏影認識——鎮北侯府的二管家，姓王，上次魏馥玉逃婚，就是逃的這家。
王管家瞥了林疏影一眼，眼神倨傲：“你就是嘉禾鄉主？我們侯爺說了，要二十個最好的西瓜，送到侯府帳篷去。”
林疏影還沒說話，魏馥玉先炸了：“王老狗！你什麼態度？！”
王管家這才看見魏馥玉，臉色一變：“魏、魏小姐？您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魏馥玉叉著腰，“這攤子有我一份！你買瓜就買瓜，擺什麼譜？”
王管家訕訕：“是、是……那西瓜……”
“不賣！”魏馥玉一擺手，“給狗吃都不賣你！”
周圍響起低笑聲。
王管家臉漲成豬肝色，但又不敢得罪魏馥玉。
這位姑奶奶的爹是京城守將，連侯爺都要給幾分面子。
他悻悻離開，走前還瞪了林疏影一眼。
林疏影沒在意，倒是魏馥玉氣鼓鼓的：“看見沒？這就是我要逃婚的人家！從上到下沒一個好東西！”
林疏影拍拍她的肩：“好了，不生氣。咱們繼續賣瓜。”
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鄉主這西瓜，確實新奇。”
林疏影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淡紫宮裝的美婦人站在攤前，三十來歲年紀，眉眼柔和，氣質雍容。她身邊跟著幾個宮女嬤嬤，陣仗不小。
“這位是賢妃娘娘，三哥的母妃。”蕭明嫣小聲提醒。
林疏影連忙行禮：“臣女見過賢妃娘娘。”
“不必多禮。”賢妃微笑，“本宮嚐了你這七彩西瓜，確實甘甜。聽說都是你莊子種的？”
“是。”
“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本事，難得。”賢妃點頭，“本宮要十個，送到帳篷去。另外，這方形西瓜，也給本宮留兩個。”
“是。”
賢妃走後，陸續又來了幾位妃嬪、公主，都是聽說了新奇，來嚐鮮的。
林疏影一一應對，不卑不亢，態度得體。
蕭明嫣在旁邊看著，小聲說：“疏影姐姐，你做得真好。那些娘娘們可挑剔了，你能讓她們都滿意，真厲害。”
林疏影笑笑：“只要東西好，自然有人喜歡。”
—— ——
傍晚時分，春獵暫歇。
林疏影終於得了空，在營地邊散步。夕陽把草地染成金色，遠處山林鍍上一層暖光。
“累了？”
蕭晟叡不知何時走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
“有點。”林疏影接過，喝了一口，是酸甜的梅子湯，“殿下今日獵到什麼了？”
“一隻鹿，兩隻兔子。”蕭晟叡說，“沒意思。不如看你賣瓜有趣。”
林疏影失笑：“賣瓜有什麼有趣的？”
“看你應付那些人，遊刃有餘。”蕭晟叡看著她，“疏影，你比我想象的……更厲害。”
林疏影別過臉去：“殿下過獎了。”
兩人並肩走著，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長。
“今天謝謝你。”蕭晟叡忽然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蕭晟叡輕聲道，“能來。”
“殿下，”林疏影小聲說，“您為我做了這麼多，我也要謝謝你。”
“我願意。”蕭晟叡打斷她，“而且，你不也幫了我很多？江南賑災，沒有你，不可能那麼順利。”
兩人對視，眼裡都有笑意。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晚宴要開始了。
“走吧。”蕭晟叡伸出手，“我陪你去。”
林疏影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
少年的手掌溫暖乾燥，穩穩地握住她的手。
兩人並肩走向營地中心。
夕陽把他們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遠處皇后帳篷裡，皇后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揚起。
“嬤嬤，”她輕聲說，“老七的眼光，的確不差。”
身旁的老嬤嬤笑道：“娘娘說的是。嘉禾鄉主確實是個妙人。”
“嗯。”皇后點頭，“傳話下去，晚宴給鄉主安排個好位置。就在……本宮旁邊吧。”
“是。”
嬤嬤應下，心裡明白：這是皇后認可了。
晚宴設在露天，篝火熊熊，烤肉飄香。
林疏影的位置果然在皇后旁邊——雖然靠後些，但已是莫大的榮耀。
同桌的都是宗室女眷，見她坐下，都投來探究的目光。
林疏影坦然應對，該吃吃，該喝喝，偶爾回答幾個關於農事的問題，言簡意賅，不失分寸。
皇后偶爾看她一眼，眼裡帶著欣賞。
蕭晟叡在對面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悄悄對她舉了舉杯。
林疏影低頭抿了口酒。
酒是果酒，甜絲絲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 ——
晚宴結束後，林疏影回到帳篷。
阿梨幫她卸妝，興奮地說個不停：“小姐！您今天可出名了！我聽見好幾位夫人誇您呢！說您不僅種瓜種得好，待人接物也大方……”
林疏影她摸著耳朵上那對西瓜耳墜笑笑，沒說話。
窗外，月色如水。
遠處篝火未熄，傳來隱約的笑語。
春獵還有兩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和蕭晟叡之間，好像也……更近了一步。
——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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